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沾着鞋印的白色地砖。
血从大腿和胸腔两个地方往外涌,在他身下迅速扩散成一片温热的暗红色液体。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在倒下之前看到最后一幕之前,他听到的是爱玛的尖叫。尖锐的而撕裂,是八岁孩只有在最可怕的噩梦里才会发出的声音——然后他透过越来越模糊的视线看到那个开枪的店员,他仍然握着那把还在冒烟的手枪,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倒在地上的汤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蒙面男子从收银台上爬起来,先是揉了揉自己被压在收银台上的脖子,然后弯腰捡起那个背包——里面的现金在搏斗中撒了一地,他抓了几把大额钞票塞回去,硬币顾不上捡——然后朝门口走去。
店员把手枪插进腰带里,用工作服下摆遮住枪柄,紧跟着蒙面男子离开了。两人经过倒在地上的汤姆身边时,蒙面男子跨过了他伸在过道上的左腿,店员绕了一步,从另一侧走过。然后两人推门而出。
风铃在安静下来的便利店里又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声音清脆而轻快,好像在庆祝什么。
爱玛跪在汤姆身边。她的粉色T恤下摆已经被地上的血浸透了,膝盖压在血泊里,两只手用力按住爸爸的胸口——按在那个弹孔上,力道大得自己的指关节全部泛白。
八岁的女孩哪里知道止血的正确位置,不知道按压的力度,她只知道爸爸身上有个洞,妈妈过流血的时候要按住。
所以她在按住。她一边按一边哭,声音已经不是尖叫了——尖叫需要肺活量,她已经哭到声音嘶哑、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进了嘴里,嘴唇上沾着从汤姆胸腔伤口溅出来的血点,她一边用全力按压着那个堵不住的血洞,一边对着门口的方向反复嘶喊,声音凄厉到了近乎破音的程度。
“有人吗——救命——求求你们——我爸爸——我爸爸——”
汤姆躺在地砖上,眼前的天花板越来越模糊。荧光灯管的白光变成了几个重影,然后重影又慢慢合并成一个越来越暗的光斑。
他能感觉到爱玛的手压在他胸口。他知道她在哭。他很想抬起手摸一摸她的头,告诉她别怕,爸爸没事,但你得去外面叫人,你先松开手,跑出去,跑到外面去叫一个大人来。但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清晰的意识,动了动嘴唇。
“……跑……出去……叫人……”
爱玛听懂了。
她站起来,膝盖在血泊里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的运动鞋——那双早上汤姆帮她绑了陆战队式鞋带的粉绿运动鞋——稳稳地抓住了地面。
她转身冲出了便利店。门外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街边,对着整条街用尽全部力气尖声大喊:“救命!我爸爸受伤了!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救命——!”
声音穿透了人行道上洒水器的沙沙声,穿透了远处海风的呼啸,穿透了这条安静的居民区街道上所有属于六月早晨的和平假象。
路对面,一位正在整理垃圾桶的老太太停下了手里的垃圾袋。街角教堂前,一个刚停好车的男人从敞开的车门里直起腰来。人行道上,一个穿着跑步服、戴着耳机的年轻女人摘下了自己的AirPods。
他们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女孩,愣住了不到一秒,然后同时开始行动——掏手机,往便利店的方向跑,喊着问“孩子你在哪里受伤了”。爱玛用手指着便利店的门,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反复重复着同一个词——“爸爸、爸爸、爸爸”。
汤姆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听到了爱玛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是他女儿的声音,没有被闷在便利店里,而是传到了外面,被更多的人听到了。她跑出去了。她会没事的。然后黑暗完全覆盖了他。
六分钟后,洛斯苏埃诺斯消防急救队的救护车到达现场。
急救员从爱玛断断续续的描述中了解到她父亲是退役军人,一边迅速稳定他的生命体征——大腿绑上止血带,胸腔用封闭敷料堵住伤口防止气胸恶化,开放气道确保呼吸——一边按照标准流程将伤员信息通报给了最近的医疗机构。
最近的医疗机构是洛斯苏埃诺斯退伍军人综合医疗中心,距离便利店不到三英里。在急救员的判断里,对于一个退役军人来,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十二分钟后,救护车抵达退伍军人医疗中心急诊通道。急救员推着轮床冲进急诊室大门,轮床上的汤姆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大腿止血带上的时间标记写着施压时间,胸腔封闭敷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三分之一。
急救员大声报出伤员的生命体征信息——心率一百三十四,血压持续下降,可能出现了血气胸——急诊分诊台后面的值班护士已经站了起来准备指引他们去抢救室。然后一个穿着行政衬衫、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的中年男人从走廊侧面快步走出来,拦住了轮床的去路。
“等一下,”
他看着轮床上的伤员,然后低头看平板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这名患者——安德纳,他的退伍军人医疗资格状态显示——系统上标注的是‘待审核’。”
“你什么?”急救员的手还握着轮床的推杆,呼吸因为刚才的冲刺而粗重。
“医疗资格待审核。根据今天早上刚刚生效的预算过渡期管理规程,资格状态为‘待审核’的退伍军人,在正式审核完成之前不能在退伍军人医疗系统内接受非紧急生命维持以外的医疗服务。急救抢救可以,但需要由非退伍军人医疗系统的指定合作机构——”
行政人员抬头看着急救员,语气平稳而礼貌,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被反复背诵过的通知文本,他的眼镜片反射着急诊室里惨白的荧光灯光,看不清眼睛里的任何表情,
“也就是转院。转到洛斯苏埃诺斯综合医院。我们可以安排转院——”
“你在什么?”
急救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吼,“他胸口中了一枪!腿上还有一枪!他被送进来的时候心跳已经不稳定了!你现在让我把他从这里推出去?再花十五分钟穿过半个城区去综合医院?!”
“这是规定。”
行政人员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平稳礼貌。他把平板转过来给急救员看屏幕上的某条文件条目,“今天早上刚下发的。我们也很为难,但是——预算过渡期管理规程第十四条,资格状态为待审核的退伍军人……你们需要转到洛斯苏埃诺斯综合医院。转到其他联邦指定合作机构也可以,但这附近最近的合作机构就是洛斯苏埃诺斯综合医院,我们可以把医院的接收信息推送给你们。转院文件我们会同步——”。
他还在着什么,每一个字都准确、专业、无懈可击,在那个站在收银台后面向他丈夫胸口的那个开枪的年轻人面前,她输了。在行政人员出示的那条第十四条面前,她也输了。
轮床被重新推出急诊室大门,推回救护车上。引擎重新发动,警报声重新拉响。
十五分钟穿过半个城区——汤姆·安德纳的身体在轮床上随着路面的颠簸轻轻晃动,急救员一路上不停地监测他的心率,不停地加大输液流速,不停地对着无线电里的接收医院通报越来越不稳定的生命体征信息。
他的声音在警报声和引擎声的混响中显得焦急而疲惫。驾驶座上的搭档把救护车开到了限速允许范围内的最大速度,车身在拐弯的时候侧倾到一个接近危险的角度。十五分钟。
而这一切——便利店的抢劫、枪击、退伍军人医院的拒收、救护车在城区街道上重新拉响警报飞驰——被不同的人用不同角度的手机镜头记录了下来。
一个路人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外拍下了爱玛跪在父亲身边的身影;另一个路过的司机用行车记录仪捕捉到了救护车从退伍军人医院被重新推出急诊室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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