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安德纳的早晨是从煎蛋的焦边开始的。
他把鸡蛋打进平底锅里的时候,手机上的本地新闻正在播报今天的天气。
女主播用那种千篇一律的轻快语调宣布洛斯苏埃诺斯今天将迎来“六月里难得温和的一天”——最高气温七十八华氏度,湿度适中,海岸吹来的西南风会让整个城区保持清爽。
汤姆一边用锅铲把煎蛋的边缘铲起来,一边心想,七十八度,确实不错。他在费卢杰待过两个夏天,那里的地面温度能在一百二十度以上把作战靴的胶底烤软。七十八度,在那种地方叫冬天。
“爸爸!我的书包你看到了吗?”
爱玛的声音从客厅方向穿透了整个房子。八岁的女孩,音量却已经接近一个在靶场里不戴耳罩的陆战队员。汤姆把煎蛋滑进盘子里,转头朝客厅喊了一声:“沙发左边,你昨天扔在那儿的。压在艾米的粉色独角兽
“找到了!”
汤姆端着两个盘子走出厨房。早餐很简单——煎蛋,全麦吐司抹花生酱,切片的香蕉上淋了一点点蜂蜜。
他和妻子琳达的盘子放在餐桌上,爱玛的放在厨房岛台的矮凳前——女儿喜欢站着吃早餐,因为“坐着吃会睡着”,这是她的原话。
琳达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还在整理耳环,浅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护士服。她在洛斯苏埃诺斯综合医院的急诊科工作,今天值白班,十二个时。
这意味着下午三点之前所有的育儿任务都在汤姆头上——送上学,接放学,中间如果有时间就去退伍军人医院做例行检查,然后回家准备晚饭。
“你今天的理疗是几点?”琳达从餐桌上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站在厨房台面旁边喝橙汁,没有坐下。
“下午两点。”
汤姆把爱玛的牛奶杯推到她面前,“常规检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疗师我上次的关节活动度测试比三个月前提高了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我这把老骨头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太好了。”琳达弯腰亲了亲爱玛的头顶,然后绕过桌子在汤姆脸颊上亲了一下。她的嘴唇上还沾着橙汁,凉凉的,带着一股甜酸味,“晚上我可能晚回来半时。急诊科今天有个新的轮班制度宣讲,护士长每个人都必须参加。”
“没问题。我带爱玛去公园。”
“你最好真的带她去公园,而不是让她在电视机前坐两时。上次你带她去公园,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包从711买的薯片,鞋上一点泥都没有。”
“那次公园浇水系统坏了,草坪全淹了。不是我的错。”
琳达用一个“我信你才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包,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来,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塞进包里。
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里那只老掉毛的虎斑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上餐桌旁边那把没人坐的椅子,盘成一个灰色的毛团,用谴责的眼神看着汤姆,意思是它还没吃早餐。
“爱玛,你喂猫了吗?”
“昨天喂了。”
“昨天喂了不等于今天喂了。去拿猫粮。”
爱玛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颗花栗鼠,跑着去储藏室。汤姆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这东西确实不太讲道理。
他四十岁结婚,四十二岁有了爱玛——老来得女,在陆战队的兄弟们看来简直是“重新入伍当二十年兵”。现在他五十岁,爱玛八岁,上学三年级。接送她上学的时候,周围那些年轻父亲们大概以为他是爷爷。有几回在校门口,真有别的家长问过他“您是爱玛的祖父吗”。
他不介意。
他经历过比被人误认为老头更糟糕的事。比如在费卢杰郊外的土路上踩到一根绊线,然后整个人被气浪抛起来砸进一辆悍马的车门,右腿胫骨骨裂,左肩肩袖撕裂,还有轻微的创伤性脑损伤——军医他的认知功能没有明显下降,只是偶尔会忘事。
琳达那不叫“偶尔忘事”,叫“我三遍你都记不住”。但和那些在伊拉克没能活着登上回程运输机的兄弟相比,汤姆觉得自己的运气已经好到不该抱怨任何事情。
爱玛抱着猫粮袋子跑回来,往猫碗里倒了一大堆——多得那只猫大概一天都吃不完。汤姆没有纠正她。八岁的孩喂猫喂多了这种事不值得纠正。
他解下围裙挂在冰箱把手上,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然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口袋——钱包,手机,手帕。手帕是琳达逼他带的,一个五十岁的退伍老兵,随时可能需要擦汗或者擦鼻涕,不能用袖子。
“走吧,公主。鞋。”
爱玛从鞋柜里扯出两只运动鞋——左脚粉色鞋带,右脚绿色鞋带,不知道是她自己的时尚选择还是早上光线太暗看不清颜色。
汤姆蹲下来帮她重新系鞋带。系鞋带的时候右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那是费卢杰留下的纪念品之一,半月板磨损,理疗师如果能坚持做康复训练,大概还能撑到七十岁再换人工关节。
他蹲在那里,手指熟练地绕着鞋带环,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在海军陆战队教新兵绑作战靴鞋带——绕两圈穿过顶端孔再打结,防止行军的时候鞋带松开。他把爱玛的鞋带也用了同样的绑法。
八岁的女孩不需要行军,但习惯这种东西,一旦刻进手指就不太容易改。
他拉开前门。
阳光涌进来,像一块被晒暖的蜂蜜色的布,轻柔地盖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
汤姆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洛斯苏埃诺斯的六月早晨,空气里混合着邻居家草坪刚割过的青草味、远处海岸飘来的微咸海风、以及街角那棵柠檬树果实成熟时散发的清甜果香。
街道两旁的棕榈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尖,树影在人行道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条纹。邻居道格拉斯先生正在自己前院给草坪浇水,塑料水管在他手里像一条银色的蛇,水珠在阳光里碎成细的彩虹。他看到汤姆,把水管举高了一点算是打招呼,水柱在空中画了个弧线然后重新回草坪上。
“早,汤姆!”
“早,道格拉斯。膝盖怎么样?”
“比昨天好。比明天差。”道格拉斯用两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左膝盖,做了个鬼脸,“这就是活到六十五岁的代价。你女儿今天穿得像一道彩虹。”
爱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荧光粉的T恤,紫色短裤,那双粉绿配色的运动鞋。她自豪地转了个圈:“是我自己搭配的!”
“看得出来。”
道格拉斯大笑着继续浇草坪。水管里的水在草叶上,发出那种细密的、让人安心的沙沙声。
汤姆牵着爱玛的手走在人行道上。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了——从家里到洛斯苏埃诺斯学,全程大概十五分钟,经过八个路口、一家干洗店、一座教堂、还有一个街角的公园,公园里的秋千铁链生了一层薄锈,夏天荡起来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他熟悉这条路的每一处路面——哪一段人行道的接缝翘起来了需要跨过去,哪一棵树的树根顶开了地砖形成了一个凸起的弧度,哪一个路口的红绿灯按下去之后要等整整四十秒才会变绿。
它们只是无数个送女儿上学的早晨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生活沉积岩,每一层都薄得不值一提,但叠了足够多层之后,就变成了某种接近于归属感的东西。
爱玛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事。她话的速度很快,句子和句子之间基本没有停顿,像是一台被调到了最高档的自动连发装置。
她告诉汤姆,数学课上的凯文昨天把橡皮塞进了鼻孔里,老师花了十分钟才取出来,然后凯文被罚站在墙角面,全班都在偷笑。她告诉汤姆,午餐时间的巧克力牛奶换了个新牌子,比以前那种好喝多了,“像在喝融化的冰淇淋”。
她还告诉汤姆,美术课上她画了一只“会飞的鲸鱼”——“老师鲸鱼不会飞,但我,谁鲸鱼不会飞?也许鲸鱼只是还没学会”——汤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出了声。他笑完之后弯下腰亲了亲女儿的头顶,闻到了儿童洗发水那种淡淡的泡泡糖香味。
然后爱玛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背包——上面印着一只戴蝴蝶结的猫——抬起头,满脸写着世界末日。
“我忘了带水杯。”
“真的忘了?”
“真的忘了。在厨房台子上。我早上倒果汁的时候把它放在旁边了,然后我忘了放进来。”
爱玛仰头看着他,那双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的浅棕色眼睛开始迅速蓄水。
八岁孩的眼泪是一种极其高效的武器系统——不需要发射,只需要进入发射准备阶段就足够了。汤姆看了看手表,离学校上课铃还有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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