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塞进战术背心左侧的通讯袋里。然后他站在原地，又拿起手机，划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备注为“安格劳斯·达尔”的号码。
大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悬了一会儿，按了下去。听筒里传来拨号音——一声，两声，三声。第四声之后转入了语音信箱。安格劳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简短而生硬：“请留言。”
“老师，是我。温。今天的事情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汤姆·安德纳的事。我知道你们现在很愤怒。但是……”
他停了一下。有很多话想，但在语音信箱的计时音面前，都不太合适，“总之，请你们不要做冲动的事。等我回来，我们可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然后计时音切断了通话。他看了一下屏幕，语音留言时长限制三十秒。他刚才到“我们可以”的时候时间刚好用完了。也许这样也好。
他不知道“我们可以”后面应该接什么。“我们可以坐下来谈”？“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这些话给安格劳斯听，大概还不如不。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通讯袋，把MCX步枪背带扣紧，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斯旺森已经穿好了全套装备——战术背心，头盔，枪挂在胸前，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格里芬站在他旁边，正在用一块不起毛的擦镜布擦拭偏振护目镜的镜片，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圆弧都擦得很均匀。
斯旺森看到温嘉出来，举起手里的能量饮料罐朝他晃了晃，罐身上全是冷凝水珠，大概是从酒店员工区某个没被清空的自动贩卖机角里翻出来的。
“哟。你脸色看起来跟昨天一样差。不，更差了。昨天是没睡好，今天是没睡好加听到了坏消息。”他把饮料罐递给温嘉，“喝一口。不是麦当劳冰淇淋，但也能提神。”
温嘉接过饮料罐喝了一口。能量饮料那种特有的甜腻化学味道冲上鼻腔，让他的胃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把罐子还给斯旺森，了声谢谢。
“马丁打电话来了。”
他。斯旺森和格里芬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往下。他把汤姆·安德纳的事件简要地了一遍——便利店抢劫，枪击，退伍军人医院拒收，老兵抗议，丹尼提供线索，嫌犯被抓。斯旺森听到退伍军人医院拒收那里，脸上那个日常的贱兮兮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音域的声音了句脏话。格里芬没有骂人。他只是把擦好的护目镜戴上，拉下镜片，然后检查了一下步枪的弹匣卡榫。
“路线变更。”
洛德瓦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他快步走过来，平板电脑夹在腋下，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路线图，纸面上还残留着激光打印机的微热。
“A路线沿途已经聚集了大量抗议人群，警局建议我们启用备选路线C——从酒店出发后不经过退伍军人医院正门，绕行布里萨湾区居民区，穿过伯纳姆街和林登大道的居民区路段，从公园南侧后勤通道进入。这条路比A路线多花十二分钟，路面条件差一些，但相对低调隐蔽。参议员办公室已经批准了。”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三个人，把路线图递给他们。斯旺森凑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格里芬用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大概是在计算什么——大概是弯道半径和车速的关系，也可能是估算沿途制高点的数量。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用笔敲了敲封面。“走吧。”
车队在六点四十五分出发，比原计划晚了十分钟。弗里蒙特参议员坐在第三辆车——一辆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n，防弹级别达到B6，车窗是加厚的多层夹胶玻璃，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绿色光晕。
温嘉坐在弗里蒙特旁边，靠窗的位置，MCX的枪托折叠，枪口朝下，搁在膝盖上。他的视线在车窗外的街景和车内的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每隔三十秒左右会自动扫一遍左右两侧的后视镜和车外后视镜。
车队穿过酒店大门，驶上伯纳姆街，进入了布里萨湾区居民区的腹地。
这条路很窄。双向两车道，路面是那种被反复修补过的老沥青，补丁的颜色和原来的路面形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斑块，像是一张被打了太多补丁的旧军装。
街道两侧是密集的独栋住宅，前院都很，院门紧挨着人行道。有些房子门口还放着昨晚没来得及收进去的垃圾桶，蓝色和绿色的塑料桶在晨光里整齐地排列着，盖子上的露水还没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混合着某户人家前院种的那丛晚香玉散发的过于浓烈的甜香。
车队保持三十五英里的匀速行驶。温嘉看着车窗外那些房子——有些窗户里已经亮起了灯，厨房的黄色暖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漏出来。
有人正在给自己倒第一杯咖啡，有人正在给孩子准备早餐的麦片，有人还在睡。对这些居民来，这是一个和昨天、和前天一模一样的工作日早晨。他们不知道三个街区外的退伍军人医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几十个愤怒的老兵，不知道一个叫汤姆·安德纳的陆战队退伍兵在ICU里昏迷不醒，不知道一列车队正在他们家门口的街道上悄无声息地穿过。
然后温嘉听到了声音。
车队最前面的引导车是一辆LSPD巡逻车，它的刹车灯突然亮了一下，然后整列车队开始减速。温嘉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前方的情况。伯纳姆街和林登大道的交叉口，大概二十几个人站在路中间。
这二十几个人站得很整齐，横排四人，前后大概六排，像是一个被缩了的军事队列。他们手里举着纸板和横幅，纸板上写着“汤姆的血是谁的错”、“第十四条就是谋杀”、“弗里蒙特——你的提案在杀人”。横幅是用白色床单改的，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大字，油漆没干透就被人举起来了，红色的墨迹沿着布面往下流淌，在晨光里看起来触目惊心。
“消息灵通。”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格里芬。他用的还是那种平淡的语气，但温嘉注意到他已经把步枪的保险从安全档拨到了半自动档。
这些人知道A路线被封锁了。知道车队会改走哪条备选路线。他们出现在这里——一个低调隐蔽的居民区侧路——明有人把消息传出去了。不是媒体，媒体还没有拿到路线变更的通知。是内部的人。或者是和内都有联系的人。那些老兵们有自己的信息网络，哇哦，我像是在参加战争。”
车队没有停。前导巡逻车闪了一下警灯，没有鸣警笛，用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前推进。路面上的抗议者没有让开的意思——他们站在原地，高举纸板和横幅，开始喊口号。不是整齐划一的口号，是七嘴八舌的、各自喊各自的，但所有喊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喊“你们保护错人了”，有人喊“去保护那个躺在ICU里的陆战队员”，有人喊“叛徒”。这个词从车窗外穿透进来，隔着防弹玻璃变得模糊而沉闷，但温嘉还是听到了。不，是听清了。
然后第一个东西飞了过来。一个矿泉水瓶，装了半瓶水，砸在前导车的挡风玻璃上，水花溅开，瓶子弹到路面上滚了两圈。紧接着是第二个——一个空的易拉罐，砸在温嘉所在车辆的右后侧车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是一把硬币，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像是下了一场金属冰雹。
然后是鸡蛋。一颗生鸡蛋砸在车窗玻璃上，蛋黄和蛋清在防弹玻璃表面炸开，黏稠的半透明液体沿着玻璃往下缓缓流淌，被晨光照成了金黄和银白交织的污渍。
温嘉的手指在MCX的护木上微微收紧，指节压住了护木上那条被反复握持磨得光滑的木纹凹槽。他没有动。没有把枪口转向车窗，没有试图去找投掷者。
他的任务是近距离保护参议员本人，不是外围治安管控。外围是格里芬和斯旺森和当地县警的责任。他不能因为车窗上炸开几个鸡蛋就离开自己的岗位，但他听到那些骂声穿过防弹玻璃，听到硬币打在车顶上的叮当声，听到那个老太太尖叫着喊出“叛徒”这个词，他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
“艾利克斯。”
弗里蒙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平稳，和他的名字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词。温嘉转头看他。参议员坐在后排座椅的右侧，安全带系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鸡蛋液还在往下淌，光斑透过半透明的蛋清在他脸上投下一块晃动的、不规则的亮色。
他没有去看车窗外那些举着纸板的人，也没有去看车窗上那些正在流淌的污渍。他在看温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眼镜后面安静而专注，和昨天晚上在会客室里看他的时候一样。
“保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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