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在凌晨五点四十分醒来。
有心事的夜晚，总是睡得不好，醒的又早。就像眼睛忽然就睁开了，意识在一瞬间从沉睡切换到完全清醒，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一台被直接按下了电源开关的显示器。
他盯着酒店房间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水晶灯看了三秒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空调还在吹着干燥的冷风，房间里的温度被设定在六十八华氏度，凉得让他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花了十五分钟穿戴装备。
先进攻背心的内侧防弹插板，用拇指沿着边缘摸一圈确认没有裂纹。然后把战术背心套上，从腰部开始收紧魔术贴，再收紧肩带，最后把快拆扣按进胸口正前方的卡槽里，听到那声清脆的咔嗒声。
MCX步枪——检查枪膛空置，检查扳机复位，检查保险位置，然后把三个备用弹匣依次塞进胸前的弹匣袋，每个都按到底再回拉一下确认卡紧。
手枪——格洛克20，检查弹匣弹簧张力，检查夜瞄氚光管在暗处是否还有微光，然后把枪套固定在右腿外侧的战术平台上，调整绑带到膝盖弯曲时不卡顿的角度。
头盔——Ops-Core，检查悬挂系统的四个固定点，检查夜视仪底座的前后滑动是否顺畅，把护目镜的偏振镜片推到镜框上方的待命位置。
靴子——右脚的鞋带在昨晚睡前重新绑过一遍，左脚的也重新绑过，都是双结，结尾巴塞进靴筒外侧的鞋带收纳袋里。他系完最后一根鞋带，站起来在原地跳了两下。
装备没有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响声。金属扣件和弹匣之间有空隙的地方，他昨天已经用胶布贴过了。
五点五十五分，温嘉站在酒店房间的洗手间镜子前，把冷水泼在脸上，用毛巾擦干。镜子里那张脸比平时更紧绷，下颌线咬得有些紧，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直到现在才意识到牙齿一直轻轻咬着。
他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准备给马丁发条短信——
手机在他手里震动起来。是马丁的。凌晨五点五十五分。马丁内斯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巡警的排班他清楚——马丁这周是白班，最早也要七点才到岗。五点五十五分的电话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划开接听。
“马丁。”
“艾利克斯。”马丁内斯的声音不是平时的沉稳低沉。他的语速很快，音节之间失去了惯常的从容间隔，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背景音里有人在喊话，有无线电对讲机的静电噪音，还有车辆引擎的轰鸣声——多辆车同时在低转速下怠速运转的声音。
“你听我，情况有变化。昨天下午洛斯苏埃诺斯发生了一起案件——一个叫汤姆·安德纳的退伍老兵，在便利店被持枪抢劫，为了保护女儿跟歹徒搏斗，胸口中了一枪，大腿中了一枪。”
温嘉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马丁内斯快速往下。
“他被送到退伍军人医院，但是医院拒绝接收——因为那个该死的预算过渡期管理规程，资格状态显示待审核，必须转院。他们把他从急诊室推出来，重新上救护车，转到洛斯苏埃诺斯综合医院。这个事件被路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昨天晚上已经在本地新闻里炸了。今天凌晨——就是刚才，一个时前——已经有一批退役老兵自发聚集在退伍军人医院门口抗议。”
“而且，他妈的人数还在增加。警局已经派了三组人去控制局面，布雷迪局长正在调动南部分局和东部分局的巡逻警力支援。我们现在正在全力保证参议员演讲的场地——布里萨湾纪念公园——不会被抗议人群冲击。听好了，我是来告诉你你们原来的路线必须改。A路线经过退伍军人医院正门，现在那里全是人。你们不能走那条路了，必须换备选路线。洛德瓦应该马上会收到正式通知。”
温嘉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的脑子里同时处理了好几件事。
“汤姆怎么样了？”他问。
马丁内斯沉默了一拍。电话那头的背景噪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有人在喊“把警戒线拉到喷泉那边”，有一辆巡逻车的车门被用力关上，金属撞击声穿透了话筒。
然后马丁内斯重新开口，声音里的急促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得很低的、只有在提起真正的愤怒时才会出现的低沉的咬牙切齿。
“他还在综合医院的ICU。胸口的子弹差点打穿心脏，大腿的那一枪打断了股动脉的分支。失血量——急救员他到综合医院的时候血压已经掉到了危线以下。医生做了手术，现在还在昏迷。能不能撑过来还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压低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但是那两个狗娘养的——抢劫的和勾结的店员——已经抓到了。运气好。有人提供了信息。”
“谁？”
“丹尼。”
马丁内斯，“那个17岁的黑人少年——丹尼。4U加油站那个案子，你不记得了？昨天下午他正好在便利店对面的公交站等车，看到那两个混蛋从店里跑出来，他跟踪了他们三个街区，记住了他们进的是哪栋楼，然后打911报告了位置。巡警冲进去的时候，那个店员正在把作案用的手枪往马桶里冲。马桶水箱里还有从便利店收银机里拿走的现金，上面沾着汤姆的血。”
温嘉握着手机，拇指指腹按在手机壳侧面的防滑纹路上，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那个他在行政休假期间跟大学生讨论过上学途径的丹尼。如今在洗车店打工，读GED，看到嫌犯之后跟了三个街区，报了警。
“干得好。”他。
马丁内斯停了一下，“他还让我跟你一声谢谢。我你自己打电话跟他，他他不好意思，等你回来当面。”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无线电通话声，马丁用手捂住话筒对旁边的人了句什么，然后重新靠近话筒，语速又恢复了之前的急促，
“我不能多了。局里正在开紧急部署会议，布雷迪让我通知你马上跟参议员办公室对接更改路线。你那边时间很紧，我不占你的线了。注意安全。”
“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温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显示三分四十七秒。他站在洗手台前，洗手间里的排气扇还在低低地嗡鸣着，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扫过他的后颈。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然后重新打开水龙头，接了第四捧凉水，把整张脸埋了进去。
凉水的刺激让他的眼球微微发胀，太阳穴附近绷紧的血管跳了一下。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大概十秒钟，然后关掉水龙头，用手掌根抹掉脸上的水珠。
他走出洗手间，弯下腰把放在床上的MCX拿起来，枪带从右肩斜挎到左腋下，调整到最适合快速出枪的长度。
然后是头盔——戴上，扣紧下颌带，拉紧到下巴和带子之间刚好能塞进两根手指但不能塞进第三根的程度。护目镜推到镜框上方，等需要的时候再拉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弗里蒙特的行政秘书凯莉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路线变更。A路线不可用，改B或C。原因：A路线沿途出现聚集人群。细节稍后由洛德瓦正式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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