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艾利克斯。妈妈刚刚带托尼出门了。托尼的跆拳道课换了新教练，今天要提前去做课前测试。她把手机在厨房台子上了。我听到手机响才过来接的。”
玛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已经不再仅仅是警觉，“艾利克斯，你怎么了？你的声音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温嘉闭上眼睛。闭了大概一秒钟。索菲亚不在家。索菲亚的手机在家里但人不在。
他不能打给跆拳道馆——他没有那家馆的电话，马丁内斯家的家庭通讯录贴在冰箱门上，他现在离那扇冰箱门隔着半个城区，让玛雅联系索菲亚，不，也来不及了，这个时间索菲亚应该正好在路上。
也行不通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街对面越来越近的布里萨湾豪华公寓——那栋建筑的底部是一个型商业裙楼，入口处有一家干洗店和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咖啡店。十二层的窗户从街面看过去更清晰了，在晨光里反射着一片沉默的、冷冰冰的光。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只能拜托玛雅了。
不是因为玛雅是最佳人选。是因为玛雅是唯一人选。
“玛雅，我现在需要拜托你一个事情可以吗。一个十万火急的事情。”
温嘉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就等待着玛雅回话。
“当然可以。艾利克斯，发生什么了？我要怎么样才能帮你？”
玛雅的声音很快平静下来，她随即向着温嘉问道。
“好。你听着。我的话你每一个字都要听进去。玛雅，我只能拜托你了。你记得我过的我的一个退役军人朋友吗，他的名字叫贾斯汀。现在他可能要在某个地方自杀了，他自杀的原因是因为他受我所托出卖了他的战友们的消息———”
“和今天的参议员演讲活动有关？“玛雅问。
“对。”温嘉肯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玛雅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半阶，慢了一点——是那种十六岁以下的人突然切换到成年人心态时的声音。
“那么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可能是麦克阿瑟公园，他平时睡在那里——你知道那个公园，你爸爸带你去过。可能是老兵社区中心，也可能是退伍军人医院门口，那边现在有很多人。他也有可能会在我家附近，我在那里第一次碰见了他。他可能会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他觉得不会被打扰的地方。你需要找到他。然后用一切办法让他停下来——不管他在做什么。告诉他，我不怪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告诉他他给我打过电话。明白吗？他给我打过电话。他帮我救了别人。还有，他没有背叛任何人——你让他记住这句话：他没有背叛任何人。”
“他没有背叛任何人，不会有人死的，绝对不会，我会救下所有人的。玛雅，让他相信我。相信我！”
“我明白了。”
玛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稳定得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你妈妈的车钥匙在——”
“厨房挂钩上。我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快速脚步声，然后是金属钥匙环碰撞的叮当声。然后停住了。
“艾利克斯，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温嘉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走到了布里萨湾豪华公寓的街对面，而就在他准备穿过街道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公寓楼底层的大堂门口推门出来——那扇玻璃门上贴着“BRISASBAYLUXURYAPARTMENTS”的金色字母贴纸，有几个字母已经翘边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步伐很快，低着头，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他的脸被公寓门口的遮阳篷阴影遮住了一半，但他的体型、步态、肩宽——温嘉在老兵聚会上见过这个人，在烧烤架旁边见过这个人，在乔纳森·尹身边见过这个人。
萨姆·冈萨雷斯。陆战队侦察兵退役。乔纳森在巴格达被IED炸瞎时救过的人。每次老兵聚会，萨姆都坐在乔纳森旁边，给他递啤酒，帮他描述周围发生的事情，把叉子放进他手里。
和乔纳森一样，他是安格劳斯最信任的人之一。
萨姆抬头看到了温嘉。两个人隔着一条两车道的街对视了不到半秒。然后萨姆转身就跑。
他看到温嘉的瞬间，整个身体就做出了反应，右脚蹬地，肩膀下沉，夹克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保持平衡，转身朝公寓里跑。
温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他的手指在手机侧面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弧度——这个动作他在靶场上做过无数次，用空弹壳砸靶标，用矿泉水瓶砸后背，用任何手边能找到的东西干扰目标。
但是这个动作最常见的作用，是投掷战术道具。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手机朝萨姆的方向砸了过去。
苹果手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像一块不规则的板砖，擦过萨姆的肩膀，砸在公寓侧面窄巷子的砖墙上，屏幕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萨姆踉跄了一下——只是踉跄，没有摔倒——然后他继续就要跑。
“萨姆！停下！”
温嘉吼出这两个词的时候，嗓子因为用力过猛而劈裂了一个音节。他的靴子已经踩过了街道的沥青路面，右手松开了MCX的护木，整个身体开始全速冲刺。
与此同时，玛雅·内斯站在自家厨房里，手机贴着耳朵，听到了温嘉的那声嘶吼——“萨姆，停下！”——然后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穿透了听筒，然后通话断了。
她站在厨房岛台旁边，左手还握着那串车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三个钥匙、一个褪色的迷你篮球挂件、还有一个马丁内斯在警局纪念品商店买的LSPD盾形钥匙链。
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背景是她和托尼去年夏天在码头拍的合影。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她的心率从温嘉出“贾斯汀可能会做傻事”那句话开始就在加速，到现在已经达到了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才会出现的那种频率。
但她的手指没有抖。她的手很稳。她一把把手机塞进牛仔裤后袋，从厨房挂钩上一把拽下车钥匙，拉开通往车库的门。
她不需要问温嘉为什么会吼出“萨姆停下”。她不需要知道萨姆是谁。她不需要知道温嘉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他的声音那么急，为什么他自己“有另一件事必须处理”。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贾斯汀可能会死。而她需要在这之前找到他。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做好温嘉让他做的事情。
车库的卷帘门缓缓升起，早晨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那辆银色的本田思域——索菲亚的车，后座上还扔着托尼的跆拳道腰带和一只不成对的运动袜。
玛雅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点火孔，右手握住方向盘。她还没有正式驾照。她有学习驾照——十五岁，在加州可以拿学习驾照，但必须有一个持有正式驾照的成年人在副驾驶座上陪同。今天副驾驶座上没有人。
她把座椅往前调了十五厘米，然后调整了后视镜的角度，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本田思域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库里的猫——那只叫埃斯佩兰萨的玳瑁色猫——从洗衣篮里探出头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这个十五岁女孩把一辆不属于她的车倒出了车库，倒出了车道，倒上了那条安静的居民区街道。
埃斯佩兰萨眨了眨眼睛，然后重新蜷回了洗衣篮里。玛雅踩下油门。她不知道贾斯汀在哪里。但她知道从哪里开始找。
“艾利克斯，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情会让你这么紧张……”
引擎的轰鸣声盖住了玛雅的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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