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冲进布里萨湾豪华公寓大堂的时候,玻璃门还没完全合上。
萨姆的背影在他前方不到十五英尺——那件深灰色旧夹克的下摆在跑动中翻卷起来,露出腰间一截洗得发白的军用皮带。大堂里零星几个住客正在往电梯方向走,一个拖着银色登机箱的商务男正低头看手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正从休息区的沙发上起身,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行李员正推着一车行李从服务通道转出来。
萨姆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一颗被投进静止水面的石子,在人群中激起一圈涟漪——商务男被撞到肩膀,手机脱手飞出去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婴儿车的轮子被萨姆的靴尖刮到侧翻了一半,年轻母亲尖叫了一声死死抓住扶手。行李员猛地把推车往旁边一拐,车上的行李箱因为惯性滑出去撞在墙角,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萨姆没有停。他撞开挡路的人,目标明确——电梯间最左侧那部已经亮着开门灯的电梯。
温嘉在萨姆身后六英尺,距离正在缩短。他刚才扔出去的那部手机多少延迟了一些他的速度,让他的步幅并不均匀,像是一台某个气缸点火失败的发动机,虽然还在运转,但转速正在不可逆转地下降。
而这也就意味着,温嘉想要追上萨姆并不需要太麻烦。
电梯门开始合拢。萨姆侧身往里挤——他的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去挡电梯门,手指张开,掌面朝外,身体已经侧过了一半。电梯门感应到障碍物,重新弹开。
萨姆正想要冲进电梯,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温嘉的左手从后面抓住了萨姆夹克的后领。
他的五指从领口和脖颈之间的空隙插进去,指节弯曲,虎口卡住后领最厚的那层帆布面料,手腕向内侧旋转四十五度,把布料绞紧在掌心里。
然后他用体重把萨姆往后拉。萨姆的上半身被拽得往后仰,右脚在电梯门滑轨上绊了一下,整个人从电梯门框里被拖了出来。温嘉的右手同步松开了MCX的护木,从萨姆的右腋下穿过去,臂横过他的锁骨下方,手掌扣住左肩胛——这是一个改良版的肩锁,他的重心下沉,右膝盖顶进萨姆的腘窝,左脚为轴旋转,借用萨姆自己往后倒的惯性把他整个人从电梯门口摔进了大堂的地板上。
萨姆的后背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空气从他被压迫的胸腔里挤出来,变成一声短促的闷哼。
但他没有停止反抗。不是因为想赢——温嘉在两个人身体接触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萨姆的肌肉没有进入那种全力对抗的僵硬状态,他的反击更像是一种肌肉记忆,一种被训练了几十年后不可能轻易关掉的反射。
他的左肘往温嘉的肋骨方向顶了一下——力道不重,速度也因为右肩受伤而慢了半拍。温嘉用前臂格开,右手从萨姆的肩胛滑到他的手腕,把那条手臂反折到背后,用膝盖压住。萨姆的脸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右臂被锁在身后,左臂被温嘉的体重压住无法动弹。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气都在大理石表面留下一片白雾。
“别动。”
温嘉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他的后脑勺,“萨姆,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我是来帮你们的。”
萨姆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温嘉的压制下仍然保持着紧张的对抗状态——温嘉能感觉到萨姆的背肌在他膝盖下像一块被拧紧的钢板,每一次呼吸都让那些紧绷的肌纤维发出细微的颤动。
“你听我,听我。”
温嘉把脸压低,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急,每一个词都像是被压缩后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知道你们在第十二层。安格劳斯,公牛,汉斯,赫克托,所有人。你们都在,对吧?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不是来阻止安格劳斯的——我是来阻止一场他根本不需要承担的后果。如果D排突入那间房间,如果外围警力发现了你们的射击阵地,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不会问‘你们的诉求是什么’。他们会直接用闪光弹和破门锤解决问题。你懂不懂?你是陆战队侦察兵,你见过那种行动——你不会想看到安格劳斯和大家死在那种行动里,我也不想。”
“所以求你了,萨姆,别动,然后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就当是你看在,看在———”
萨姆的呼吸变了一下。不是频率变了,是深度变了——从刚才那种急促的浅呼吸变成了更深但更不均匀的深呼吸。这个变化很细微,但温嘉的膝盖压在他后背上,能感受到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那个停顿的长度。这个停顿在变长。
“乔纳森的面子上,好吗。”
温嘉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到萨姆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你如果被逮捕了,乔纳森怎么办?他每次聚会都坐在你旁边,你把叉子放进他手里,你给他描述窗外的天气和桌上的啤酒品牌。你不在的时候,谁给他递叉子?公牛?公牛的关节炎连自己的叉子都握不稳。汉斯?汉斯的记忆力能背出三十年来的雷达信号编码,但他记不住乔纳森的咖啡要放两包糖。只有你记得。乔纳森在巴格达救过你的命,你在他身边坐了十几年还这份人情。你现在想让这份人情变成一个他永远听不到解释的结局吗?”
萨姆没有话。
他的脸贴着大理石地面,温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温嘉感觉到膝盖下那块紧绷的背肌开始出现一丝松弛——然后萨姆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被地板和体重压得有些变形,但语气比温嘉预想的要平静。
“1204。”
温嘉松了半口气。他把萨姆的右臂从背后轻轻放开,但没有完全解除压制。萨姆躺在地上,没有试图爬起来,只是把脸从大理石上侧过来,用一只眼睛看着温嘉。
“安格劳斯。公牛。汉斯。赫克托。沃克。马库斯。汉克。所有人都在1204。是安格劳斯布置的。每一个人的位置,武器,射击窗口分配,紧急撤离路线。他花了大半个晚上做这些。”
萨姆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加复杂的眼神看着温嘉,“我们不是去杀人的。不是你想的那种。安格劳斯——如果那个参议员在演讲台上把话清楚了,把真相出来了,我们就不开枪。但如果没有——如果他继续撒谎,继续什么‘预算调整是为了更高效的服务’之类的狗屁——”
他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被牙齿磕破了一点皮,渗出一颗极细的血珠,“那他就是杀死汤姆·安德纳和大家的帮凶。而帮凶应该付出代价。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杀了他。”
温嘉把萨姆的左手也放开了。他从战术背心的后腰袋里抽出一副手铐,铐环内侧有防滑齿,重量比扎带重三倍,但温嘉每次执勤都会带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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