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也就意味着——安格劳斯知道他来了,安格劳斯没有把电梯卡死在十二楼以下,安格劳斯没有让任何人把楼梯间的门从里面焊死。
所以他可以上去。安格劳斯让他上去。
温嘉命令前台马上通知所有已经入住的客人锁好房门不要出门,然后转身朝楼梯间走去。他用靴底踢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然后弹回来,在他身后自动闭合。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和他自己靴底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回音。消防通道的墙上刷着淡绿色的防火漆,每层转角处都挂着一个灭火器和一张已经褪色的楼层平面图。
阳光从每层楼梯间窗户的磨砂玻璃透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层模糊的灰白色光晕。空气里有一股漂白水和旧水泥混合的微酸气味,从底层一直弥漫到看不见的高处。
“好吧…..!要上了。”
温嘉给自己打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爬楼梯。
一楼,二楼,三楼。
楼层飞速更替。
温嘉的每一次呼吸都和脚步保持同步——三步一吸,两步一呼。他始终保持匀速爬升,以保证不要在到达战斗区域之前耗尽体力,心率控制在一百四十以下,保持核心稳定。
他一边爬,一边在脑子里重新过滤刚才从萨姆那里得到的信息——1204房间,七个人,安格劳斯领头。萨姆不是刺杀,是监督——如果弗里蒙特出真相,他们就不开枪。但如果他们觉得弗里蒙特在撒谎……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到达第十二层,在安格劳斯等到弗里蒙特出场之前,面对面地告诉他一些他可能不愿意听、但必须听的话。
“幸好,在他上场之前,时间还有一些。”
与此同时,布里萨湾豪华公寓1204房间。
这是一间朝东南方向的转角套房,原本的格局是两室一厅,但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隔断墙是一面活动推拉门,已经被完全拉开,让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贯通的大开间。房间里的家具——两张床、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几把椅子和一张写字台——全部被推到了靠走廊的那面墙边,堆叠在一起,在上面盖了一层从床上扯下来的床单和被子。
这不是为了方便,是为了制造一个隔音和视觉屏障。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铺着一张深灰色的战术地垫,垫子上架着一把精密国际AWM狙击步枪。
这把步枪的枪托折叠,枪身固定在一个三脚架上,枪口对准的方向是那扇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地窗。窗户已经被拆掉了——窗框被从铰链上卸下来靠在墙角,双层夹胶玻璃完好无损但被取下来了,整齐地靠在窗框旁边。
现在房间和外面六月的天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晨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纱帘轻轻飘动,在地板上投下水纹般不断晃动的阴影。透过纱帘,可以看到整个布里萨湾纪念公园的全景——中央广场的演讲台蓝色背景板,折叠椅排列的媒体区,正在入场的人群,外围警戒线上几个穿着荧光背心的县警。
四百码。从枪口到演讲台。这个距离对于安格劳斯来,几乎不需要计算弹道。
安格劳斯坐在狙击步枪旁边的地板上。他穿着那件灰色短袖T恤,外套放在一旁,左胸口那个离心脏三毫米的弹片所在的位置被T恤紧绷着。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被分割成六个监控画面——大堂,电梯间,六楼楼梯间,九楼走廊,十二楼电梯间,十二楼走廊。右下角的画面是楼梯间——温嘉正在爬楼,步伐节奏稳定,MCX挂在胸前,头盔戴得端端正正。
安格劳斯看着那个画面,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右手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时,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
房间里还有六个人。汉斯·克莱默坐在靠近门口的单人沙发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山羊胡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赫克托·拉莫斯靠在窗边,一支没点燃的烟夹在右耳上方——戒烟三个月了,但耳朵上夹烟的习惯还没戒掉。
威廉·沃克坐在墙角的一把折叠椅上,那把温嘉通过理查德帮他弄到的骨传导助听器挂在右耳后面,他正在反复检查手里那支AR-15的弹匣卡榫,动作和格里芬在装甲车上每隔半时检查一次弹匣的习惯一模一样。
公牛·巴拉德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那堆被推到墙边的家具,他那双因为关节炎而肿胀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泛着蜡黄色的厚茧。
马库斯·科尔站在窗边,背对窗户,手里握着一把格洛克手枪,枪口朝下,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自制四叶草徽章在晨光里反射着暗淡的铜色光泽。
汉克·布莱恩坐在角里,膝盖上放着一把霰弹枪,他正在用一块灰色的擦枪布反复擦拭已经擦得很干净的枪管,动作机械而专注,像是擦枪本身比战斗更让他安心。
安格劳斯把平板放在地板上,抬起头,用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那目光还是像锚一样沉稳,还是像每次聚会时“够了,公牛”时一样平静。
“温来了,”
他,“正在走楼梯。十二层。电梯已经锁死了,他只能走楼梯。从大堂到这儿,穿全副装备爬十二层——大概需要好一会儿。但他会来得比你们估计的快。爬十二层楼梯对他来不是体力问题,是时间问题。”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一会儿。
威廉·沃克停下了检查弹匣的手。赫克托把右耳上那支没点燃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夹回耳后。马库斯低头看着手里的格洛克,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那句他在阿富汗战场上每次出击前都会对自己的话。
“他为什么会来?”
公牛的大嗓门在空旷的房间里震出轻微的回声,“他不是在公园那边保护那个参议员吗?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贾斯汀。”
安格劳斯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公牛立刻安静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能用一句话打断公牛·巴拉德的话头。是安格劳斯。永远是安格劳斯,
“大概率是贾斯汀告诉他的。贾斯汀从昨天汤姆的事情之后状态就不对。你们应该都注意到了。他没有接今天早上的电话,没有回我的消息。他大概自己做了判断。至于是什么判断——我不确定,但结果就是,温知道了我们的位置。”
没有人话。
公牛低着头看他那双肿胀的手,指关节在静默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是他无意识地在攥拳。赫克托终于把那支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只是叼着,滤嘴被牙齿轻轻咬住然后松开,反复几次。汉斯的山羊胡微微抖了一下,手杖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坐在角里的汉克·布莱恩停下了擦枪的动作,把擦枪布叠成四方形,放在膝盖上,然后用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摇了摇头。
他们都知道温嘉是谁。
不仅“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和职位”的那种知道,是认识,而且都可以得上是很熟悉了。
温嘉对于他们来,是很多很多人。
他是那个帮威廉·沃克弄到骨传导助听器、然后收到一本排雷笔记作为回礼的年轻警察。他是那个把贾斯汀从四个持刀瘾君子手里救下来的年轻人。那个在老兵聚会上被安格劳斯评价为“学习速度快得像开了倍速”、在靶场上被安格劳斯手把手纠正扫踢支撑腿角度的学生。他也是那个给贾斯汀的咖啡里偷偷加了两包糖因为注意到他对苦味的反应比甜味更敏感的人。
可以,他们喜欢他。
也可以,他们信任他。
更可以,他们让他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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