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看着面前这堵人墙，在心里把能想到的所有服方案都在一瞬间过了一遍。
萨姆在乎乔纳森，所以提到乔纳森的名字就能让他松开拳头。巴拉德在乎什么？他在乎的东西太多了——他在乎老兵们的医疗费，在乎那些被贪官污吏偷走的预算，在乎汤姆·安德纳躺在ICU里生死未卜而他八岁的女儿昨天还穿着荧光粉的T恤在便利店里尖叫求救。
这些在乎都是真的，每一个都重得像是焊在他骨头上的铅块。但也正是因此，跟巴拉德“我是来帮你们的”大概跟往一堵花岗岩墙上扔鸡蛋差不多——鸡蛋会碎，墙不会动。
温嘉在这一瞬间感到有些无奈。
但他还是开口了。
“公牛，”
温嘉站在第六层往上的第一级台阶上，MCX挂在胸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前——不是投降，是尽可能不传达任何威胁信号，
“嘿，老兄，我不需要打服你。我只需要你听我三十秒。就三十秒。听我两句行吗，弗里蒙特不是——”
公牛没让他完。这个七十多岁的海豹突击队退役老兵从楼梯上往下迈了一步。那只右脚踩在台阶上的力道，让楼梯间里的声控感应灯都亮了一度。
他胸腔深处涌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是一头被锁链拴了太久的老狮子终于被解开了最后一环铁扣。那声吼叫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反复弹跳，震得墙上那层淡绿色防火漆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我才不会像萨姆那样！乔纳森的话是乔纳森的话——我不是乔纳森！你以为我会像萨姆那样因为乔纳森的话放水吗？不！我是巴拉德！斯坦利·巴拉德！海豹突击队！四十年的士兵！四十年！四十年！”
他每喊一次“四十年”，就往前踏一步。三步之后他已经站在了温嘉同一级台阶的平台上，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的眼白里布满了因为年龄和高血压而扩张的毛细血管，但他的瞳孔——那双蓝灰色眼睛正中央的黑色靶心——钉在温嘉脸上，没有丝毫偏移。
然后他一拳轰了出来。
那一拳不是试探。不是格斗教学里安格劳斯让温嘉先出左刺拳测距的那种试探性前手。那一拳是海豹突击队在越南河岸上、在巴拿马丛林里、在波斯湾的石油平台上用了几十年的老式右直拳。
巴拉德从脚底蹬地开始发力，力量沿着腓肠肌传到股四头肌，再沿着髋关节旋转传到腹外斜肌，最后通过肩袖和肱三头肌的协同爆发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灌进拳锋。
一个七十多岁、双手指关节因为关节炎而肿胀变形的人，理论上不应该还能打出这样的拳。但公牛·巴拉德从来不是理论能解释的人。
这一拳势大力沉，温嘉侧头闪过。拳锋擦过他的左耳廓，带起的风压让他的鼓膜几乎感受到一股细微的压强变化。他没有反击——他往后撤了一步，右脚踏上通往第七层的楼梯，身体重心后移，双手仍然保持摊开。
他还想再尝试一下，于是——
“公牛，听我——”
第二拳打断了他的话。这次是左勾拳，从腰际往斜上方弧线切入，目标不是头，是肝脏——肝脏在右侧肋骨下方，被击中会引起剧痛和短暂的呼吸抑制，对于穿着战术背心的人来是少数几个护甲覆盖不到的有效打击区域。
温嘉用右前臂外侧格开了这一拳。拳锋和臂骨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那种撞击声不是电影里夸张的皮肉拍击音效，而是更接近于两块被布包裹的硬木互相敲击的声响。
温嘉能感觉到公牛拳骨上那些因关节炎而生出的骨质增生，隔着战术服的袖子和自己的皮肤，那些硬块硌在他的桡骨表面，像是被一串念珠碾过。
“四十年！”
公牛又吼了一声。他的吼叫里有一种接近于绝望的狂怒——不是因为恨温嘉，而是因为他在这个楼梯间里挥出的每一拳，都是他积攒了几十年的愤怒的总和。
国会山里那些坐在皮椅上的人在文件上签一个字，他等了三年的人工关节置换手术就要再推迟一年；医疗系统里的某个官僚在电脑上勾选一个“待审核”，汤姆·安德纳就要被从急诊室推回救护车上。
这些愤怒没有出口。现在它们全部灌进了他的拳头。
温嘉又格挡了两次攻击。
右直拳——用左掌根拍开。左摆拳——下潜闪避，感觉到公牛的指关节擦过他的头盔顶部，发出一声短促的塑料刮擦声。
他一直没有反击。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反击——他可以在第三次格挡的同时用一记扫踢解决这场格斗，安格劳斯教他的扫踢支撑腿角度他已经纠正了，胫骨的硬度也在过去几周的训练里得到了提升。
但公牛不是安格劳斯。
安格劳斯心脏旁边有弹片但身体仍然强壮得像一根钢缆，承受得住一记扫踢。公牛的右膝盖半月板已经磨损到了骨头直接摩擦骨头的程度——温嘉在老兵聚会上见过他上下楼梯时是怎么咬着牙的，见过他站起来之前要先撑一下墙，见过他在所有人面前装作没事但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揉膝盖。
他不能用扫踢踢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支撑腿。这一脚踢下去，可能不是制服，是粉碎性骨折。
所以他继续闪避。
但在闪避的过程中，他意识到一件事：公牛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不是在拖延时间然后放温嘉过去。
他是真的在打。每一拳都奔着要害。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兵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愿意在这个楼梯间里和温嘉打到爬不起来为止。
因为在他身后，在那扇通往六楼走廊的防火门后面，在更上面的楼层里，他的战友们需要时间。安格劳斯需要时间。他在用自己已经磨损到极限的身体，为安格劳斯争取那多出来的几十秒。
温嘉可以理解。他甚至可以尊重。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每多过一秒，安格劳斯的手指离扳机就近一分。
“原谅我吧，公牛。”他在心里叹息一声，然后，就改了策略。
当公牛再一次用右直拳轰向他的胸口时，温嘉没有格挡——他往前迎了一步，用左肩直接承受了这一拳。
巴拉德拳锋砸在战术背心的防弹插板上，ESAPI四级陶瓷板把冲击力从一点分散到了整个胸部面积，但那股钝力仍然穿透了插板、穿透了战术背心的缓冲层、穿透了皮肤和肌肉，让他感觉像是被人用包了橡胶的锤子重重砸了一下。
他的身体因为这个冲击微微晃了一下，但这为他争取到了时间——公牛的拳头还压在他的胸板上，右臂完全伸直，肩关节暴露，重心因为出拳的惯性微微前倾了大概三度。三度就够了。
安格劳斯在靶场上过，重心偏移三度就够被人反制了。
温嘉用的是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动作——左脚踏前一步卡进公牛双脚之间的空隙，右拳从中线发出，直取胸口正中央。
这一拳不是要害攻击，不是要伤他，只是要让他失衡。拳锋接触到公牛胸骨的瞬间，温嘉能感觉到那个老兵的整个胸腔都在这一拳下微微凹陷了一下。
然后公牛的身体开始往后倒——先是腰往后弯，然后是肩膀往后倾，最后是他的右脚往后退了一步试图重新找回重心，但那一步正好踩在了楼梯台阶的边缘，脚底在水泥棱角上滑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彻底丢失。
他往后撞上了墙。楼梯间那面淡绿色的防火漆墙被他整个背部的撞击震得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墙上挂着的那张褪色的六楼平面图从钉子上脱，飘了两下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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