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看到安格劳斯转过身来的时候，就死死把子弹攥在掌心里，用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个身，把子弹压在了自己身下。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楼板，能感觉到那颗子弹的铜壳硌在自己胸口和地板之间，硬硬的，凉凉的。
安格劳斯伸手来夺，抓住了他的肩膀往后拽，他整个人被拽得翻过来仰面朝天，但右手始终死死压在胸前，五指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得发青。
安格劳斯又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刚掰开食指，无名指和指又合拢了，刚掰开无名指，食指又蜷了回去。
温嘉的指力已经所剩无几，但每一次安格劳斯的指甲抠进他的指缝，他就用整个手掌的重量往下压，用腕关节卡住安格劳斯的手指，用任何能用的身体结构去抵抗。
安格劳斯抓住他战术背心的肩带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半截，想让他身下的子弹暴露出来，他立刻扭动髋关节，整个下半身往侧面甩过去，重心偏移的瞬间带着上半身一起翻转，重新把子弹压回胸口
地面上的灰尘被他的身体蹭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拖痕，他的后背、肩膀、手肘在粗糙的表面上反复摩擦，战术服的尼龙面料被磨出了毛边。
“真是够了！”
安格劳斯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摔向侧面，他撞上被推到墙边的床架，床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床头柜上那本圣经被震得滑下来砸在地板上，封页翻开，露出扉页上一行褪色的手写墨水字迹，字迹被灰尘覆盖了一半。
温嘉的背靠着床架，左手抓住床架的金属栏杆稳住自己，右手仍然压在胸前，把子弹护在掌心和肋骨之间。他的呼吸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胸腔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肋骨附近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抬起头看着安格劳斯，嘴角弯起一个很的弧度。
那是笑。
安格劳斯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和灰尘在他脸上混成了几道灰黑色的污迹。他低头看着温嘉——看着他被自己摔在地上、拽起来、又摔回去、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却还在笑。
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那是烦躁。是一种被某种无法用拳头击倒、无法用狙击步枪瞄准、无法用任何他熟悉的战斗方式解决的东西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的烦躁。但他一句话也没。他蹲下来，双手抓住温嘉的肩膀，再次把他往侧面掀翻。
温嘉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半圈，右肩撞上墙角堆叠的家具，一条床单从家具堆顶上滑下来盖住了他的半边身子。
他的右手仍然没有松开。安格劳斯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整条手臂反折过来，温嘉借着反折的力道顺势转身，用后背挡住安格劳斯的双手，把子弹转移到左手里，塞进战术背心和腹部之间的缝隙。
他每一个动作都比上一个更慢，更吃力，呼吸声已经变成了带着哨音的粗喘，但他每一次都能在安格劳斯即将拿到子弹的前一秒，用某种几乎是本能的肢体微调把子弹转移到另一个位置。安格劳斯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半截，又重重砸回地面。
这一次撞击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温嘉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虽然有毯子的保护，没有直接撞击——但冲击力仍然透过头皮和颅骨传到了颅内，他的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的嘴巴张开了，胃酸和唾液混合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酸苦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他的眼前黑了一瞬间，然后重新亮起来，安格劳斯正站在他上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到底要做什么！”
安格劳斯的声音穿透了耳朵里的嗡鸣传进来。
“你不还手，你也不放弃，你躺在这里被我摔来摔去，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你为什么不放弃？你凭什么不放弃？你到底要干什么！”
温嘉咳嗽了一声。咳嗽牵动了他胸腔里那些可能已经骨裂的肋骨，疼痛从胸骨的位置呈放射状蔓延到整个上半身，他咳着咳着又笑了一下，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淌到地上。
“时间……要到了。”
安格劳斯的手僵住了。
时间？
什么时间？
拖延的时间？
那双铁灰色眼睛里的烦躁在一瞬间被某种更冷、更沉的东西取代了——他明白了。
是弹匣。被扔出窗外的弹匣。一个AWM狙击步枪的弹匣，里面装着温彻斯特马格南子弹，在参议员演讲现场附近的街道上，被路人发现之后一定会报警。然后LSPD的外围巡逻组会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演讲台附近有狙击威胁。
他们会马上通报给现场安保指挥官。判官会立刻做出反应，而判官的反应速度安格劳斯比任何人都清楚。弹匣被发现的那一刻起，警报就会被触发。弗里蒙特的演讲会被加速结束，参议员会被安保人员紧急带离讲台，整个公园会进入封锁状态。
而D排——他们会被派来搜查这栋公寓。这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温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格斗击败他。格斗只是争取时间的手段，就像卸掉弹匣只是逼他自己暴露的手段，就像把子弹压在身下只是为了拖过最后那几分钟。
永远不要在对手选定的战场和他战斗，永远要把战斗拉到你选定的规则里。
安格劳斯回忆起自己告诉温嘉的话。他真是个好学生啊，活学活用，而这一次，温嘉选的规则，是时间。
安格劳斯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的温嘉，看着他脸上的血和嘴角那个弧度，看着他几乎已经要被自己打垮了却还在用最后一点意识保护那颗微不足道的子弹。
他意识到自己被击败了。不是被更快的拳击败，他没有被被更强的扫踢击败，也没有被任何他能够理解并接受的失败方式击败。是被时间击败了，是他最好的学生用自己的身体当沙包拖过了他的时间窗口。
他不能接受。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用这样的方式击败他，怎么能够！？
他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和他的脸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他的声音终于炸开了。
“你到底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接受我安排的命运！”
他的右拳砸在温嘉脸侧的水泥地板上，指关节撞击水泥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皮肤在粗糙的表面上擦破了皮，血从指关节的褶皱里渗出来，染红了那片已经被灰尘覆盖的灰色地面。
“我给了你台阶下——我把所有人都支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人做这个决定。我以为你会在克托会让你知难而退，我以为威廉会告诉你‘算了’。他们每一个人——我安排他们的位置，我给他们每一个人都留了机会让他们把你拦在了公牛，打趴了汉斯和赫克托，威廉直接放你上来，汉克被你打趴了你还想送他去戒毒所。你爬到十二楼，我端着这把枪——我做这个决定，我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我替所有人去下地狱。这样不好吗？这对所有人都好！你为什么就是非要爬上来告诉我‘我能拯救你’！”
“为什么？艾利克斯！我问你，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沙哑到了几乎失声的程度，像是有人用砂纸把他的声带磨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扔进了火炉里。
然后他的右拳在温嘉的脸上。
砰！
砰砰！
指关节砸在颧骨和太阳穴之间的位置，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
每一拳都带着他全部的不甘、全部的愤怒、全部被时间击败的无力感。拳锋撕裂皮肤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并非电影里那种夸张的啪啪声，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接近湿布被撕开时的闷响。温嘉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眼眶的轮廓往下流，渗进眼角和鼻梁之间的凹陷，又从鼻梁侧面淌下去糊住了整个嘴角。
他的鼻梁在某一拳之后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然后从鼻孔里涌出来的血染红了他的上唇和下巴，沿着脖颈流进战术背心的领口里。
安格劳斯停下了。
他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指关节上全是血——有温嘉的，也有他自己的。温嘉躺在地上，整张脸已经被鲜红覆盖，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和刚才一样——没有恨意，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是看着他。
他不想看。
真的，他不想看自己最好的学生这副样子。
他不想的。
“难道你真的相信，”
安格劳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
“真的觉得自己有能力，可以拯救你身边的所有人吗。尽管美国已经烂得像一摊狗屎？”
温嘉的眼睛在肿胀的眼眶里微微动了动。他的嘴唇张开了，血从嘴角溢出来，在出第一个音节之前先冒出了一个血泡。血泡破了，然后他用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开口。
“是的。”
“我相信我自己。”
“我相信我….能拯救所有人。这其中也包括你…..我的老师。”
安格劳斯的瞳孔收缩了。
“我相信我能拯救你，老师…..”
安格劳斯慢慢地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拳头。
那些血有的是温嘉的，有的是他指关节上自己擦破的。他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也不知道自己用哪只手揍了哪几拳。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刚刚撞击过而肿胀发红，但他没有感觉到痛。
但是为什么。
痛。
真的好痛。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颗子弹——刚才温嘉被他打了几拳后手指终于松开了，子弹从掌心滚到了地板上，在两人之间的灰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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