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子弹,看着它沾满灰尘和血污的铜壳,看着他刚才怎么也拿不到的这个东西现在安静地躺在自己掌心里。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把还架在三脚架上的狙击步枪。
“你拯救不了我。”
他,声音沙哑而低垂,像是在对一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话,“艾利克斯。”
他走了三步。第四步还没地,他整个人僵住了。
真的好痛。
不是手臂….而是心脏。
心脏,好痛。
那个疼痛不是逐渐加重的,是突然袭来的——像是有人用一把冰锥从他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猛地刺进去,从心脏外穿透心肌,从后背穿出去。
他捂着左胸口弯下腰,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侧着倒下去。他的肩膀撞在地板上,然后是髋关节,然后是整条右腿,他倒在地上的姿势和他刚才把温嘉摔在地上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救命。
药,我必须吃完才行。
安格劳斯喘着粗气。
硝酸甘油片。他必须立刻找到这个。
然而一通翻找后,安格劳斯却找不到那个塑料瓶子。他只好转头去看其他地方,然后就发现那个塑料药瓶,正好在一旁不远,安静的躺在那里。
药本来在他的外套口袋里的——也许是刚才他弯腰捡子弹的时候,药瓶从没拉好的口袋里滑出来,这才滚到了离他此刻躺倒的位置不到一臂远的地方。
那药的瓶盖在滚的时候磕开了,几片白色的药片散在瓶口周围的水泥地板上,沾着灰尘和一块从温嘉眉骨上溅过来、已经半干的血迹。
只要拿到药就好了。
安格劳斯心里想。
只要吃了药,他就还没有输,他就还没有结束。
他的手指伸向药瓶,每一次指尖撑地往前挪动半寸,心脏都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狠狠一拧。就在他的手指离药瓶还有最后一段距离的时候,整个胸腔像是被突然抽成了真空,心脏的肌肉痉挛了一下然后短暂地停止了跳动。
它停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甲抠着地毯上的绒毛,但是几下之后,也扣不动了。
要死了。
一个冰冷的事实出现。
他闭上眼睛。
原来到头来,是这种方式。不是被D排的闪光弹和破门锤解决,不是被温嘉服,不是被狙击步枪的后坐力震碎心脏,而是在和自己最好的学生打完一架之后,心脏旁边那块弹片终于完成了它拖了十几年的任务。
他还记得温嘉第一次问他弹片的事。在靶场上,温嘉趴在瑜伽垫上,被他的拇指按压着痉挛的菱形肌,酸胀得龇牙咧嘴,忽然侧过头来问:
“老师,你身上的伤疤——那个胸口的位置,是不是弹片?”
他没有回答。那子又问:“离心脏有多近?”
他三毫米。那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把这个问题解决掉的。”那是,他了一句他以为只是客套的话。
他现在知道了。那个问题,在问出口的那一刻,就是认真的。
此时,安格劳斯的身体正在不可挽回地坠入那种窒息的黑暗,但意识在消散之前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在靶场上,温嘉每一次被扫踢扫倒都会在第一时间爬起来问“哪里做得不对”,每一次被纠正了发力链都会用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每次“老师,节日快乐”之前都把那盒粽子放在靶场桌子上然后自己悄悄退到门口怕打扰他。
以及在那公寓楼下,萨姆松口的时候不敢看温嘉的眼睛;公牛抱着温嘉的枪坐在墙角,膝盖上搁着的MCX枪托上还留着温嘉掌心的温度;汉斯摔掉手杖,赫克托把脸埋在地上;威廉把烟按灭“我信你”;汉克骂完他傲慢之后闭上眼睛。
他们所有人——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温嘉同一件事:我们不想杀你。我们也不想杀弗里蒙特。我们只是太累了,太愤怒了,太害怕再次被人背叛,所以我们把这个最难的决定交给了安格劳斯。
而温嘉爬了十二层楼,挨了那么多拳,把弹匣扔出窗外,用身体压住那颗子弹,就是为了让安格劳斯知道:你不用替所有人下地狱。你不用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你可以放下枪。然后他到最后都在,我能拯救你。
这样的我,真是应该下地狱啊。
是我的罪才是啊。
安格劳斯心里想。
后悔的味道,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此时此刻,安格劳斯很想睁开眼睛,想再看一眼他的学生。他没有力气睁开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虚弱,像是一个正在爬行的人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字词。是温嘉的声音。
“老师……”
安格劳斯在窒息的黑暗中竭尽全力睁开眼睛。他的视线模糊到只能勉强分辨出亮和暗的边界,但他看到了——一个被鲜血完全流淌尽了脸的年轻人,正用手肘撑着地板,一点一点地朝他爬过来。
他的左眼被肿胀的眼眶挤得只剩下一条缝,右眉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一滴一滴在他爬过的水泥地面上,形成一条不连贯的暗红色虚线。他的爬行动作几乎没有用到双腿,全靠两条前臂和肩膀的力量拖拽着整个身体在地板上往前挪。
他爬过那把狙击步枪的三脚架,爬过散在地上的霰弹枪弹壳,爬过那本从床头柜上掉下来已经翻开的圣经——封页上被他的手指按出了一个带血的指纹,正好压在扉页褪色的手写墨水字迹旁边。
他爬到了安格劳斯身边。他没有去摸安格劳斯的脉搏,没有去翻安格劳斯的眼皮检查瞳孔。他用右手在地板上摸索到了那个已经磕开瓶盖的药瓶——瓶身还立着,瓶口朝天,里面还剩几颗药片。
他用手指终于摸到了一颗,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然后用左手摸到了安格劳斯的脸,手指沿着他的鼻梁滑到嘴唇,用拇指掰开了他的嘴,把药片塞进了他口腔深处。
安格劳斯的嘴唇动了动。药片在舌面上干涩地粘住了。他的口腔里干得没有一点水分,药片化不开,咽不下去,堵在喉咙口。
“…..没有水啊。”
温嘉没有水。他的水壶在威廉那一层的时候就被他自己卸下来放在墙角了。他环顾四周,视线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知道这个房间里没有水——矿泉水瓶、水壶、水杯,什么都行,他摸了一遍身边的地毯,空的,只有灰尘。
安格劳斯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
没有选择了。
温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指,把手指伸进自己嘴里,用舌头和口腔内侧的黏膜沾满了血液,然后把手指拿出来——指尖上滴着他自己的血,暗红色的,在晨光里反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他把带血的手指伸进安格劳斯嘴里,指尖压在药片上,让血液和唾液混合的液体润湿了药片表面。药片开始溶解,苦涩的味道在安格劳斯的口腔里扩散。
他反复做了好几次,直到药片彻底化在安格劳斯的喉咙里,然后他低下头,这一刻,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随时会被海风吹散,轻到他每一个字嘴角的伤口都会重新裂开,但他还是把这句话完了。
“抱歉啊,我的血,可能很腥吧。”
安格劳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药片终于咽下去了。硝酸甘油片开始在他的舌下黏膜被吸收,松弛血管平滑肌,降低心脏前负荷。心脏那块被弹片压迫了几十年的区域,痉挛的肌纤维正在缓缓松开,像是被人从死亡边缘一点一点掰开的手指。
他的呼吸从濒死的微弱逐渐变得平稳,意识正在从黑暗中重新浮上来。
温嘉跪在他身边,用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还搭在安格劳斯的胸口上——搭在那块弹片所在的位置。
他的脸已经肿到几乎认不出来了,眉骨、鼻梁、嘴角、左眼眶——全都在流血,血顺着下巴滴在安格劳斯的T恤上,在灰色布料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低头看着安格劳斯,确认他的胸口正在恢复规律的起伏,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肿胀破裂的嘴唇上绽开,带动嘴角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痛。
“看,”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睡着的人话,
“我拯救你了,老师。”
然后他侧着倒下去,倒在了安格劳斯旁边。他的头靠着那堆被推到墙边的家具,右臂垂在安格劳斯的手边,指尖离安格劳斯的指关节只隔了几英寸的距离。
他闭上眼睛,肿胀的眼睑终于合上了。晨风从拆掉窗户的地窗灌进来,吹动纱帘,在他倒下的身体上投下不断流动的柔和阴影,像一个缓慢而安静的呼吸。
安格劳斯看着温嘉,嘴唇翁动。
“救….救命…….”
“谁也好…..快来救救他,救救他……..!”
………
“LSPD!Putyourhands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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