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拯救你了，老师。”
然后温嘉就失去了意识。
他还没来得及看到安格劳斯的眼睛重新睁开。
如果他就这么消失了，安格劳斯会怎么样？那个男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负责——为战友，为死去的人，为被遗忘的人。他会把温嘉的死归咎于自己。
他会认为那是他欠下的又一条命，就像他胸前弹片旁边那些伤疤一样，永远取不出来，永远隐隐作痛。
安格劳斯的心脏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负担？
对了，贾斯汀。
温嘉想起那个在麦克阿瑟公园长椅上过夜的老人，想起他把紫心勋章递过来时手指的颤抖，想起他幻觉里那个叫“杰弗里”的战友。
玛雅救下他了吗？应该会吧。玛雅总能做好很多事情。也许这个时候贾斯汀刚刚放下枪，刚刚被玛雅救下来，刚刚决定继续活下去。
如果温嘉这时候消失了，贾斯汀会认为是自己的预警电话害死了他吗？
也许这次玛雅没法救下他了，那个老SOG队员会重新拿起M1911，这一次不会再有年轻的自己和杰弗里来阻止了。
汉克·布莱恩呢，还有其他的老兵们呢？
那个在公寓十二层被他打翻、昏迷前骂他“傲慢”的瘾君子老兵。汉克温嘉的傲慢在于觉得能理解他们，能拯救他们。如果温嘉就这么死了，他们会不会把这句话当成某种残酷的预言？“你看，你连自己都救不了。”然后汉克会拿起下一支注射器，因为再也没有人会追问他“为什么又吸毒了”。
还有，赫尔南德斯太太。
那个住在三楼、腿脚不好的老太太，温嘉帮她换过客厅的灯泡，修过漏水的水龙头。她每周三会给温嘉做西班牙海鲜饭，敲他的门，笑眯眯地把饭盒塞过来，“你太瘦了，警察也不能光吃便利店三明治”。
如果温嘉不在了，赫尔南德斯太太的海鲜饭要送给谁？她会把饭盒放在他门口，等两天，再拿回去，然后坐在厨房里发呆。
还有，易卜拉欣阿訇。
清真寺的食物分发，温嘉帮他搬过三次箱子。阿訇每次都“愿真主保佑你”，不管温嘉是不是穆斯林。那个老人会在周五礼拜时为他祈祷，用阿拉伯语念诵温嘉听不懂的经文，声音苍老而虔诚。
还有亚历克斯·陈。那个美联社年度新闻摄影奖得主，那个在漫展上拍照片“拍软了脚”的记者，花了近两周通宵整理四个文件夹，就为了帮温嘉查清弗里蒙特提案的舆论操控。
他下周三的头版还等着温嘉来看。如果温嘉不在了，亚历克斯会在头版最显眼的位置放一张照片——不是弗里蒙特的，是温嘉的。他会用那张照片拿到第二个新闻奖，然后在获奖感言时一言不发。
还有卡洛斯·门多萨。DEA行动队长，前海军陆战队，会撬锁进别人家的混蛋。卡洛斯发现戴安娜·米勒学生证那天晚上，坐在温嘉家客厅里，把那个城市学院女生的证件翻来覆去地看。
卡洛斯的人口贩卖调查还没结束，他还要温嘉巡街上帮他盯人。如果温嘉不在了，卡洛斯会独自完成那条线索，然后在结案报告上写：感谢LSPD三级警员温嘉·艾利克斯，编号4721。
还有，朱利安舅舅。
他的舅舅。
温嘉的意识剧烈地翻涌起来。朱利安·V·亚当斯，温嘉父母争吵的那个夜晚，九岁的他锁上房门打电话给舅舅，朱利安二十三分钟就赶到了——从另一个城区。那晚朱利安在温嘉床边坐了很久，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手掌温暖而稳定。
朱利安刚刚才重新见到温嘉。办公室重逢时，朱利安站起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好像不确定外甥愿不愿意抱他。
还有，妈妈。
利蒂西亚。
“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那是弗里蒙特的。而朱利安什么都没，但温嘉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如果温嘉又消失了，朱利安会不会站在市长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座四百万人口、犯罪率全美前十的城市，想起自己当年没能阻止姐姐的婚姻破裂，现在又没能保护姐姐的孩子？
至于…..妈妈。
利蒂西亚·V·亚当斯，加州州检察长，弗里蒙特在斯坦福法学院最得意的学生。
还有，爸爸。
温盛华，那个沉稳可靠的，神秘的父亲。
还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
温嘉在黑暗中试图伸出手，试图抓住这些面孔、声音、名字，试图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沉。
但意识正在流失。
那些记忆像从指缝间滑的细沙，越用力握紧流得越快。马丁内斯花白的胡子，索菲亚的蓝围裙，玛雅递曲奇时缩回去的手指，判官沙哑的“陪审官”，斯旺森的八卦，安格劳斯铁灰色的眼睛，贾斯汀颤抖的手，汉克丢掉注射器的瞬间，朱利安红了的眼眶——
然后全部沉入黑暗。
温嘉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万年。时间在意识的深渊里失去意义，他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连水压都感觉不到了。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温暖的、令人安心的光，而是尖锐的、带着血色的光。它从眼皮外面刺进来，像针一样扎进瞳孔。
温嘉猛地睁开眼睛。
他在停车场里。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停车场。不是那个每天早上停着巡警们半新不旧的私家车、地面上画着褪色车位线、空气里飘着咖啡和尾气味道的LSPD中央分局停车场。
这个停车场像被人用巨大的手攥住拧过。地面上的水泥裂开无数道口子，裂缝里长出枯黄的野草，在黄昏的风里瑟瑟发抖。车位线已经看不清了，被轮胎反复碾轧、被某种液体浸染、被时间本身磨损得只剩模糊的印记。
停车场里的车不是巡逻警车就是民用SUV，挡风玻璃上都有弹孔，有的整个后窗都碎了，用塑料布和胶带糊着。最近的那辆福特探险者侧面有七处弹痕，右前翼子板被什么东西砸得凹进去一大块，后视镜用铁丝绑着，摇摇欲坠。
温嘉转头看向警局大楼。
然后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中央分局的正面墙上布满了弹孔，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虫蛀过的旧毯子。二楼和三楼的窗户有一半碎了，碎玻璃还挂在窗框上，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正门上方LSPD的徽章还在，但徽章的一角被某种爆炸物熏得漆黑，铜质表面鼓起了气泡。墙根堆积着沙袋——真正军用规格的沙袋，堆成掩体的形状，沙袋上同样有弹孔，有暗褐色的污渍。
温嘉闻到空气里有燃烧橡胶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刺鼻的化学气味，可能是催泪瓦斯的残留，也可能是什么更糟糕的东西。
远处传来声音。嘈杂的汽车引擎声，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还有人的吼叫声。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分辨不出内容，但语气里的愤怒和恐惧不需要分辨。然后是一串枪响——很远，可能在十个街区之外，但枪声在黄昏的空气里传得很清晰，砰砰砰砰砰，五连发，停了半秒，又是三发。
洛斯苏埃诺斯怎么了？暴乱？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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