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不敢去想。
夕阳从西边投射过来,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了那种暗红的色调。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有一滩干涸了的深色液体,在斜阳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质感。
温嘉也不想去辨认那是什么血。但职业训练让他的大脑自动完成了分析,也给了他答案——溅形态,中速撞击,方向从北向南,可能的来源是股动脉破裂。分析得越清楚,画面就越发清晰,他的胃就越发收紧。
他想迈出一步,想走到停车场边缘看看外面的街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但还没等他的脚抬起来,一阵刺耳的引擎声从东面的入口处传来。
温嘉一惊讶,然后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但是他却没有想到,他的手穿过了自己的装备。
“……怎么会!”
他低头看自己。他的手是半透明的。他的整个身体都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凝聚成的人形,脚下的地面隐约可见。
他低头看自己,手、身体、腿都是半透明的,脚下的水泥裂缝清晰可见。
怎么变成透明的了?!
然而还不等他去思考,然后,停车场入口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警车冲了进来。温嘉认出了那辆车——道奇战马,LSPD巡逻车标准配置,但他几乎认不出它的样子了。
车身原本黑白相间的涂装被烟熏火燎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四个车门有三个有弹孔,后挡风玻璃整个没了,用一块印着星条旗的旧床单遮着,床单在风里啪啪作响。右后轮胎是备胎,了一圈,开起来车身微微倾斜。引擎盖上有三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金属利器劈砍过。
车子在停车场里急刹,轮胎在碎裂的水泥地上碾出一阵刺耳的声响。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跳下来。
安德烈·罗德里格斯。
怎么会是安德烈?不,不如是,老了好多的安德烈?
温嘉的眼神惊疑不定。
现在的安德烈看起来老了十岁一样,明显不是当初的那个学生了。现在站在温嘉面前的这个人,和那个学员判若两人。
安德烈脸上没有笑容。不只是没有笑容,是整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像是锈迹一样的东西。那不是疲倦。疲倦是在长时间的劳累后才会出现的东西。而他身上这种,更像是某种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沉默的麻木。
他下车的时候动作倒是很快,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证明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高度的训练水平和实战经验。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让温嘉心里一沉。
那是一双不习惯和平的眼睛。
他的警服皱巴巴的,右肩位置缝补过,针脚粗糙,不是专业裁缝的手艺。战术背心上四个弹匣袋有一个空了,另外三个插着弹匣,但弹匣上有磨损的痕迹,不像新发的装备。他的脸上有污渍,颧骨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已经脏得快掉了。嘴唇干裂,眼睛
他手里握着一把AR-15,枪身上有划痕,瞄准镜的防尘盖丢了,枪口微微朝下,保持着随时可以抬起的角度。
副驾驶座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她大概二十五岁左右,深棕色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上。警服同样皱巴巴的,左袖子卷到手肘,前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渗出的血迹,看起来不算太严重,但也没时间重新包扎。
她腰间的枪套里插着一把格洛克,枪柄上缠了防滑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温嘉注意到她胸前的姓名牌:戴安娜。
“快一点,安德烈。”戴安娜着,绕过车头朝警局大门走去。她走路时略微跛了一下——左腿膝盖可能受过伤,没完全好。
“我知道,我知道。”安德烈关上车门,跑着跟上她。他那边的车门关了两下才关上,铰链发出难听的金属摩擦声。
温嘉开口了。
“安德烈!”
他的声音在空气里散开,像投入水面的石子——但涟漪没有传到安德烈那里。
安德烈继续往前走,和戴安娜并排,压低声音着什么。
但是戴安娜没有接话。她只是咬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一闪而逝,快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她加快了脚步,战术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这个时候,温嘉站在距离他们大约四米的地方。
“安德烈!是我,艾利克斯!”
温嘉提高音量,伸手去抓安德烈的肩膀。他的手穿过了安德烈的身体——没有任何穿透固体物质那种有触感的感觉,只是什么都没有。像伸手抓一把空气,像试图握住烟。
安德烈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没有打寒颤。他只是继续走着,和戴安娜并肩跨过沙袋掩体之间的缺口。
温嘉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种感觉,就像是梦一样。他就像是成了一个梦境里的幽灵。作为一个旁观者,作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幽灵。
但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这是什么时间?
安德烈和戴安娜已经走到警局大门前。大门没有完全关上,其中一扇歪了,合页变形,留着一道二十厘米左右的缝隙。门前堆着更多沙袋,形成一个型射击掩体。
墙上用喷漆写着什么——温嘉看不清全部,但能辨认出几个字母:“FOOD”和箭头,指向地下一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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