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追上去。
他穿过大门时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但他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抗拒——像是身体在拒绝接受眼前所见。
警局大厅曾经的样子他还记得。前台值班警员的工位,墙上挂着的警局过去的故事,那把陈列柜里的M14,公告栏上贴满的通缉令和社区活动通知,那排被无数人坐过的塑料椅子,角里那台永远在播FOX新闻的旧电视。
这里曾是嘈杂的、忙碌的、活着的。每天早上,巡警们在这里交接班,互相扔车钥匙,抱怨天气和咖啡品质。斯旺森在这里给他讲过至少三十个版本的低俗笑话。
现在的大厅是废墟。
前台工位被炸塌了半边,碎木屑和扭曲的金属支架暴露在外,像被解剖过的尸体的肋骨架。值班电脑的显示器倒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文件散一地——出警记录、通缉令、失踪人口海报——被踩踏过,有水渍和泥印。公告栏从墙上掉下来,斜靠在墙角,上面的通缉令照片已经被雨水和湿气泡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脸,像溺水的人。
墙上的弹孔有很多,都是外面那种子弹正面撞击的痕迹。温嘉在警校学过弹道分析,这些弹孔是从内部射出的——有人在警局大厅里开了枪。
天花板的灯管碎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没亮。电力可能早就断了,或者被限制使用。光源来自几个应急照明灯,挂在墙上,发出暗淡的蓝白色光。还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
空气里有消毒水、汗味、枪油和更难以名状的气味——腐烂的气味,不是尸体的腐烂,是建筑本身的腐烂。是长期无人维护、雨水渗入墙体、霉菌在看不见的地方生长的气味。
安德烈和戴安娜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们没有停留,穿过大厅,推开走廊的防火门。防火门上的液压闭门器早就坏了,门被推开后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回弹时被安德烈用肩膀顶住。
走廊更暗。
应急照明在这里更稀疏,有些段几乎完全漆黑。温嘉不需要光也能跟上去——他现在的存在形式不依赖视觉,但他还是本能地朝着有声音的方向走。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有的关着,有的虚掩。其中一扇门后面有光在闪——可能是蜡烛,也可能是应急灯。
温嘉在经过时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房间里有人。三个人,围着一台便携式无线电,正在收听什么。一个老警员坐在椅子上,胳膊吊在胸前,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关节以上。一个女警员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子是一次性纸杯,但边缘有反复使用的痕迹。第三个人太暗了,看不清。
无线电里传来断续的声音:“……第七区报告……商业街交火仍在继续……弹药请求……”
声音被沙沙的静电干扰切断,然后又接上:“……国民警卫队前哨站今晚补给……持证件领取……”
温嘉想停下来听,但安德烈和戴安娜已经拐向通往会议室的方向。
会议室。
不同于就在警局门口的简报室,这里更加严肃一些,而温嘉对这个房间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D排在这里开任务简报会,判官站在白板前布置任务,格里芬在旁边拆枪擦枪,泰勒沉默地检查盾牌绑带,莫拉莱斯翻看医疗补给清单,和理查德些什么。这个时候,温嘉自己总是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起身。那个位置的桌面上有前一个使用者刻的一行字——他始终没看清刻的是什么。
会议室的门开着。
灯亮着。天花板的日光灯与两盏便携LED工作灯,后者放在桌子上,连接着角里的蓄电池。灯光是刺眼的白光,不像黄昏该有的颜色。
温嘉跟在安德烈和戴安娜身后走进简报室。
房间的布局大致没变。
白板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原来的白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的——也可能是从别处搬来的——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城市地图占据白板中心,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着区域划分:红色区域,蓝色区域,黄色区域,有些地方画了叉。
地图边缘贴满了便利贴,写着名字、时间、频率代码。白板右下角有一行红色大字:“无线电静默时段:22:00-04:00”。
桌子重新排列过,拼成U形,方便所有人面对面讨论。桌上有笔记本电脑——一台外壳有裂纹的戴尔,电池仓位置外接了一个笨重的备用电源。有几张打印出来的无人机航拍图,颗粒粗糙,但从角度判断,不是正规渠道获取的。还有两个对讲机在充电,充电器上的红灯一明一暗地闪烁。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站着,正往白板上写什么东西。马克笔在白板表面划过,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他穿着全套战术装备——CryePrecision战术背心,和温嘉自己那件同一个型号,四级插板,弹匣袋装满,右侧挂着一把格洛克20手枪,枪套绑在大腿上。背心背后印着LSPD的标记,但标记已经磨损得只剩一半。
他的头发是全白的。
不是花白的颜色,这个可和泰勒不同——泰勒的头发是花白的,灰色里夹杂着原来的深色——他的纯粹的、没有一根黑色的白发。从发根到发梢,像被什么东西一瞬间漂白过,再也没有恢复。
头发也剪得很短,贴着头皮,看起来不是理发店的手艺,可能是自己用推子剃的。
他身材保持得很好。从背后看,肩背的肌肉线条在战术背心边缘清晰可见,站姿笔直,重心稳稳在左脚上——是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站姿。
但他身上有伤。温嘉能看见他后颈有一道疤,从右耳下方斜着往下延伸,消失在战术背心的领口里。左手手背也有疤痕,是烧伤留下的那种疤痕,皮肤皱缩,颜色比周围浅。
安德烈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
“队长。”
白发男人写完最后一个字母,盖上马克笔的笔帽。动作很慢,不慌不忙。他把笔放在白板
温嘉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是温嘉,是艾利克斯·温的脸。五官没有变,颧骨和下颌线的轮廓一模一样。但像被时间用粗粝的手掌反复揉搓过,每一处细节都被磨损、被拉伸、被重新塑造。
他的脸上有疤痕。右眉骨上方有一道深深的切口疤痕,差点伤到眼睛。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比眉骨那道浅一些,但更长,话时可能会牵动嘴角。下巴上有一片不规则的疤痕组织,是某种擦伤或者烧伤留下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
他的眼睛里的疲惫。眼睛本身还是黑色的,但不再有温嘉记忆中那种偶尔闪过的少年感。它们现在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水面平静得可怕。
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也许更多。也许是三十五。在这种环境下,人老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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