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温嘉又点了点头。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幅度，一模一样的速度。
温嘉站在角里，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反应。
愤怒？狂躁？难以置信？
也许都应该有吧。
他真的想冲过去抓住那个白发男人的肩膀，摇他，吼他，问他——你怎么能这么平静？你怎么能在听到这些之后还站在那里，脊背笔直，呼吸平稳，像在听一份例行公事的巡逻报告？
泰勒死了。格里芬死了。莫拉莱斯死了。罗萨斯连遗体都没找到。判官失踪了。这些人不是名单上的名字——他们是每天早晨在简报室里互相扔咖啡包的人，是在靶场上嘲笑你持枪姿势又手把手纠正你手腕角度的人，是你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好前辈。
面对他们的死，你怎么能只是点点头？
但温嘉动不了。
他的手穿不过那个空间。他的声音传不到那个人的耳朵里。他是幽灵，是旁观者，是一双被钉在虚空里的眼睛。
依旧沉默。
安德烈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很，靴底在地上蹭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简报室里却格外清晰。
“队长，”
他，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你做得够好了。真的。迈克尔局长如果在的话，他会这么。判官也会。泰勒，格里芬，罗萨斯，莫拉莱斯——他们都会这么。你把我们带到了现在。全城最坏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秩序正在恢复，人们可以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了。这不是——”
他噎了一下。
“这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白发温嘉慢慢地转过身来。
LED工作灯的白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的疤痕上投下凹凸不平的阴影。眉骨那道深切口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左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被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像是他脸上同时存在着两个表情——一半在听安德烈话，另一半在听安德烈听不到的东西。
“大概会吧，”
他。声音不高，像砂纸缓缓擦过粗木板。“如果大家还在的话，我知道的。”
安德烈的话头被这两句话截断了。他站在那里，嘴唇还微张着，但他没有再话。
他可能想点什么——“不是大概”，“一定”，任何能让这两个字的重量减轻一些的话。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没有用。在这个简报室里，在这座刚刚从火海里被拖出来的城市里，在那些消失的人的名字面前，所有安慰的话都轻得像灰烬，一张嘴就散了。
沉默再一次重新填满了房间。
房间里就像战后被炮火翻过一遍的田野，泥土还是湿的，弹坑里积着雨水，到处是折断的树枝和弹壳，但你站在田埂上，忽然意识到枪声停了。
白发温嘉把马克笔放在白板托架上。动作很轻，笔身搁在金属托架上发出一声细的脆响，像秒针跳动。
安德烈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吸气的声音在沉默中显得格外突兀，但他没有掩饰。他已经学会不在队长面前掩饰了。
“队长，还有一件事。”
他，语调重新变回了汇报的正式状态，“根据无线电监听和与国民警卫队的情报交换，当前全国局势已经发生重大变化。我想向你报告，并请求下一步行动指示。”
白发温嘉没有转身。“。”
他的手指向桌上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但电源指示灯亮着，外接硬盘在缓慢闪烁。
“根据无线电监听和USCE情报共享，今天上午的最新消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接下来要的话即使在这个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简报室里也显得荒诞，“美国已经开始内战了。”
戴安娜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放在桌上。纸张皱巴巴的，折痕处快磨穿了，显然被反复翻阅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夹杂着无线电频率、时间戳和地名缩写。
“两周前，”
戴安娜，手指点在纸上的某一行，“总统大选的结果同时被两党宣布为无效。红党候选人宣布蓝党在三个摇摆州进行了系统性选举欺诈，拒绝承认败选。蓝党现任总统宣布红党的指控为叛乱行为，下令司法部展开全面调查。双方在国会僵持七十二时后，五角大楼分裂了。”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行。
“红党获得五角大楼六名高级将领中的四名支持，其中包括参谋长联席会议副主席和陆军参谋总长。他们在亚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宣布建立‘美利坚联盟’，以‘恢复宪法秩序’为名号，实际控制了七个州的军事设施。蓝党总统以华盛顿特区、西海岸和东北部为基本盘，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成立‘美国立宪政府’，把联盟定性为叛乱集团。这是正式的内战。两边都自称合法政府。两边都在调集部队。从昨天开始，科罗拉多、密苏里和俄亥俄三个州爆发了联邦军队与联盟军队之间的第一次正面交火。”
她把纸放下，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边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黑色火药残渣。
“另外，我们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内战爆发后，除去已经鲜明的支持一方的各州，其余各州要么处于观望状态，要么内部出现分裂——州长和州议会立场相左，或者州内不同地区各执一词。总之，联邦层面的指挥和控制体系正在迅速瓦解。加州虽然整体还好，但是我们……..”
戴安娜沉默了一下。
“洛斯苏埃诺斯现在没有市长——市长在市政厅爆炸案中遇难。市议会十二名议员，四人死亡，三人失踪，五人在地震前就已经离开加州去外地避难。警察局长布雷迪在警局袭击案中负伤，被医疗直升机转运至旧金山陆军总医院，目前还在ICU。副局长遇难。分局级别的指挥官只有你还站在这里。文职系统方面，市政厅幸存的三位部门主管——水务、公共卫生和应急管理——在爆炸后第二天就主动把指挥权移交给了你。他们，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所有市政部门维持现状，等待指令。”
她抬起头，看着白发温嘉。
“没有人知道洛斯苏埃诺斯接下来该往哪走。是宣布中立，还是支持某一方。是关闭城市边界还是接收难民。是交出武装力量指挥权还是保持独立。所有人——LSPD，DEA，国民警卫队，USCE，市政厅残余部门，医院，消防局，所有还在运转的机构——都在等你的意见。”
安德烈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等所有人都到了，”白发温嘉，“让他们来会议室找我。”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白板。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在他面前铺展开来——红色区域，蓝色区域，黄色区域，叉号，箭头，便利贴上的名字和频率代码。那是这座城市用了几个星期的时间从火海里挣扎出来的轨迹图，每一笔都是一条街，每一条街都有弹壳和血迹。
“现在，让我安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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