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让那个白发苍苍的自己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像彻底凝固,安德烈已经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简报室里回荡,被四周斑驳的墙吸收掉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冷静——那种在前线待太久的人特有的语调,所有的恐惧、疲惫、悲伤都被压缩成薄薄的一层,覆盖在声带上,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队长,全城局面的控制已经基本完成。”安德烈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AR-15的枪带跨过右肩,枪身贴在大腿外侧。他话时目光始终对着白发温嘉,没有偏移过半寸。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AR-15的护木,那个动作显然已经成了某种肌肉记忆,就像过去警局里的老巡警摩挲咖啡杯的杯沿。
“LSPD剩余可动员力量、DEA本地行动组、USCE特别反应组,以及国民警卫队第七十九步兵旅下属的三个步兵营——所有在‘市政厅爆炸案’和‘警局袭击案’发生后选择接受我们指挥的武装力量,经过过去数周的分区清剿与定点清除,已经初步平定了自九月四日以来的全城武力暴乱。”
他停了一秒,像是在斟酌用词。
“目前,本市核心区域——北至文图拉大道,南至港口区四十二号码头,东至洛斯苏埃诺斯河,西至海岸线——已基本恢复公共秩序。零星交火仍在外围工业区和部分居民区发生,但规模和频率均已下降至可控范围。国民警卫队正在沿主要交通干线设置检查站,预计七十二时内完成分区封锁。”
安德烈完这番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话时嘴角的干皮随着音节翕动,有一处裂口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他在白板上指了指,手指在红色区域最密集的那片城区。那里现在画满了叉号,一个接一个,像墓碑的排列。
“截止到今天为止,第九区,最后一批有组织的武装团伙昨天下午缴械。第十一区的残余分子退进了滨海仓储区,被DEA的卡洛斯队长带队堵在死胡同里,今天上午解决了。第七区还有零星交火,但已经不成规模——大多是趁乱打劫的散兵游勇,没有统一指挥,翻不起浪了。”
温嘉——那个白发温嘉——站在白板前,背对着安德烈,一动不动。马克笔还握在他手里,笔帽已经盖上了,但他没有放下。他的拇指在笔身上慢慢摩挲着,那个细微的动作在LED工作灯的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USCE一部,莱特长官的联络官两时前通报,他们在圣莫尼卡方向清剿了一处疑似影子组织的安全屋,缴获六部加密电台和大量文件。文件还在翻译中,但初步判断,和之前码头袭击、银行爆破、毒气案件的策划方是同一批人。”
安德烈到这里,声音里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是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往下。他看了戴安娜一眼。
戴安娜接过话头,声音比安德烈平稳,但平稳得有点刻意,像是用训练有素的克制压住了某种更深的情绪:
“最后,其他几方的负责人已经在路上了。DEA卡洛斯队长、国民警卫队克拉克上校,USCE奥卡福探员,还有市政厅幸存的三位文职部门主管。预计四十分钟内全部到达。”
白发温嘉没有转身。他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几乎只是下巴往下沉了一厘米。
马克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两圈,停住。
“D排的大家都安葬好了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
因为他的声调在末尾没有上扬,而是平的,像心电图上那条不再起伏的直线。
他用的是陈述句的语调来问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仿佛提问这个动作本身只是在履行某种仪式——就像一个每天去同一座墓碑前放花的人,明知道墓碑
安德烈张了张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年轻人的嘴唇翕动着,像是那些话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和舌尖之间的某处,怎么都推不出去。然后,他的右手从AR-15护木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
戴安娜看了安德烈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是在战场上搭档久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一个人不出口的话,另一个人替他。
“报告,D排队员,泰勒。”
戴安娜停顿了一秒。这时候,她开口时声音比安德烈更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用力气维持的,像用双手端着一碗满到边缘的水,每一步都走得心翼翼。
“泰勒队员的遗体在科尔多瓦大厦C区三楼楼梯间发现。死亡时间推定为爆炸发生后四十分钟内,死因是爆炸引发的结构性坍塌导致的多处创伤。他的盾牌在遗体前方三米处找到,盾面完好。”
她报出这些信息的方式像在读一份正式的任务报告。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称量,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情绪的泄露。
“格里芬,他的遗体在B区五楼东侧走廊发现。死亡时间推定与泰勒相同。遗体位置距离他最后报告的狙击点约二十米。他的步枪在身旁,弹匣已空。”
“罗萨斯——”
她在这里顿了一下,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遗体未找到。在C区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井废墟中回收了他的破门锤和个人装备。根据装备上的血迹量和分布模式,判断不存在生还可能。”
“莫拉莱斯——遗体在大厦外西北方向约五十米处发现。他当时正在执行伤员转运任务。第二次爆炸发生时,他用身体覆盖了一名受伤的国民警卫队士兵。那名士兵活下来了。”
戴安娜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道裂缝。非常细微,像一个光滑的陶瓷杯上突然出现的一根发丝粗细的裂纹。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道裂缝重新封好。
“四位队员的遗体——以及罗萨斯的装备遗物——已于十月二日安葬于橡树林公墓LSPD殉职警员专区。参加葬礼的包括剩余的部分巡警代表,以及门多萨队长等。葬礼按照警务人员殉职标准仪式执行。鸣枪礼由——”
“判官呢。”
白发温嘉打断了她。他问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一直摩挲笔帽的拇指停了下来。
戴安娜沉默了两秒。
她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
简报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白发温嘉点了点头。
“这样啊……….”
“我知道了。”
只是一个点头。幅度很,下巴下沉了大概三厘米,然后又回到原位。他的肩膀没有任何变化,脊背没有任何变化,握住马克笔的手也没有任何变化。那个点头就像一块石子投入井里——井太深了,听不见地的声音。
“…….大卫先生….失踪了。”
也许是被沉默的压力压垮了,安德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这两个字在嗓子里磨了很久才磨出来。
“从行动结束后到现在,我们的人搜了市政厅全楼和周边六个街区,包括三处地下管网入口和一段废弃的地铁隧道。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他的对讲机最后一次信号定位在C区顶层,时间是爆炸前三分钟。信号之后彻底中断。我们——”
他停住了。
“我们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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