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床单上的线头。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输液管里的液体在一格一格地下。走廊里有护士的话声，很轻，隔着门听不清内容。
“妈…….”
“嗯？”
“不能骗我吧？”
“……”利蒂西亚沉默。他扭头瞥了温嘉一眼，温嘉顿时激灵。
“总之……不希望他们被判刑。”他。
利蒂西亚没有马上回应。她只是看着温嘉，眼睛里那种意味深长的东西还在，但现在旁边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可能是认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过了大概三秒钟，她开口了。
“真是个理想主义的决定。”
她，语气不是批评。也不完全是夸奖。更像是有人看到了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答案。“可以。”
她的那声“可以”在病房里，像一块石头进静水，荡开一圈温嘉没有预料到的涟漪。
原来真的可以。
原来事情真的可以这样——不是漫长的法庭辩论，不是反复的认罪协商，不是监狱的铁门在安格劳斯和贾斯汀和威廉和所有其他人身后合上。
而是“可以”。
只是“可以”。两个字就够。
但涟漪还没散开，利蒂西亚的下一个问题就像第二块石头砸了进来。
“那么然后呢。”
温嘉看着她。
“你把他们从刑事指控中摘出来。不受审判。不入狱服刑。没有犯罪记录。然后呢？”
利蒂西亚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文件夹上交叉起来，那姿态和她在法庭上进行交叉质询时一模一样。
“让他们回到原来的生活？让他们日复一日地祈求生活，或者训练、酗酒、等死？”
温嘉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他想“我会帮他们”，想“我会找到办法”，想“至少他们不用进监狱”。这些话排着队涌到舌尖，又排着队退回去。
因为他知道利蒂西亚不是在反驳他。她是在帮他。她在用检察官的方式帮他把问题的下一层剥开——你救了这些人。很好。你阻止了刺杀。很好。你给他们争取到了免于刑事起诉的自由。非常好。但你把门打开之后，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
他不出答案。他在十二层公寓楼里逐层突破时想的是阻止安格劳斯开枪，想的是不能让弗里蒙特死，想的是不能让老兵们背上刺杀参议员的罪名。他想到的最远的一步就是所有人活着走出这栋楼。
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之后的任何事。
利蒂西亚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等了三秒，然后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不快，布面椅子在她起身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把文件夹从膝盖上拿起来，夹在左臂臂弯里，右手拉了拉开衫的前襟，把领口整理平整。然后她伸出手——朝着床尾的移动桌板。她的手伸进公文包里，从文件夹
一个证件夹。
深蓝色皮革封面，比普通的警徽夹稍微大一点，但比护照夹。封面上的烫金字样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调的金色光芒。
她把证件放在移动桌板上，用手指推了一下，让它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离温嘉的手大约十五厘米的位置。
温嘉低头看。
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缩写——USCE——压印在证件封面正中央。
字母金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有些反光，可以看出这个证件夹是全新的，皮革边缘没有磨损，折痕处的纹路还没有被反复开合压出裂纹。证件夹在桌面上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啪嗒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不是重量带来的声音，是它代表的东西带来的声音。
权力？
温嘉抬起头看着母亲。他的眼睛里有一个还没完全成形的问题，他在等。
利蒂西亚站在床边。站着的她比温嘉想象中要矮一些——也许是因为他在病床上躺着的角度，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他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她，而照片里的人是没有真实高度的。
她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六八左右，肩膀端平，体态保持着一个五十多岁职业女性极好的状态。她的影子被日光灯投射在浅绿色的墙上，轮廓边缘被窗外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你一开始问我的问题，”她，“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温嘉点头。他还记得自己过的话——“妈，你怎么会在这儿。”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实际上可能还不到二十分钟。
“第一个原因你已经知道了。你受了伤。你父亲因为有事情——你知道他永远有事情——来不了。我是你的母亲。我需要站在这里。没有别的选项。”
她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朗读一份案卷摘要里的第一段。“我虽然很想踹温盛华一脚，但我打不过他秘书。所以只好自己来了。”
温嘉的手指在USCE证件上轻轻划过，封面皮革的纹理在他指纹下细微起伏。“那第二个原因呢，妈。”
“第二个原因和这个有关。”
利蒂西亚朝着证件点了点头。温嘉翻开证件。内页左侧是他的照片——LSPD档案里那张，头发比现在短一点，表情严肃但嘴角藏着一丝差点被镜头捕捉到的笑意。
右侧是他的姓名、编号、职位和授权签名。签发日期是两天前。他昏迷的第二天。他还没醒的时候，这份证件就已经被制作完成，盖上钢印，放进深蓝色皮革夹子里，从华盛顿的某个办公室出发，跨过整个美国，最后在这张医院移动桌板上。
“这个证件，”
利蒂西亚着在椅子边缘坐了下来——不是像之前那样靠在椅背上，而是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在膝前松松地握着。
“是温盛华帮你争取到的。”
听到父亲的名字，温嘉的手指在证件上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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