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SCE目前的状况,”
利蒂西亚继续,语气从刚才的个人化表达重新转向了职业化的陈述,
“在联邦执法系统中属于……我们客气地,比较闲散的部门。它的主要职能集中在边境执法、移民身份核查和非法雇工调查。而这些职能在洛斯苏埃诺斯这样的城市,优先级远远低于打击暴力犯罪、毒品走私和维持基本社会秩序。这就意味着USCE在本地的驻员人数少、任务负荷低、内部管理相对松散。同时也意味着——”
她看着温嘉手里的证件,“——这个部门的人事调动,对于具备足够政治影响力的人来,操作起来并不复杂。你父亲就是具备足够政治影响力的人。国防部、国土安全部、联邦执法系统的交叉领域,他可以打几个电话就把事情办妥。这次他打了电话。不止一个。”
温嘉不知道该什么。他的手指还在证件上。照片上的自己在看着他。两天前签发的日期也在看着他。
他的母亲刚才提到了他的父亲——那个在他的童年记忆里永远在开会、永远在出差、永远在另一个城市接另一个重要电话的男人。那个在婚姻中出轨、导致他九岁时锁上房门给舅舅打电话的男人。
是那个男人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不想去找他。”
利蒂西亚的声音变低了一些,温嘉不得不微微前倾才能听清。
“这些年我一直尽量避免和他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触。我们的离婚协议写得很清楚,财产分割,抚养权,探视安排,每一个条款都精确到逗号,只是没有签字罢了。在那之后,每次我需要因为工作原因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我都会让助理提前打三个电话确认流程。我不喜欢和他话。我不喜欢看到他的脸。我不喜欢想起任何关于那段婚姻的事情。”
她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均匀,不像她在法庭上敲击桌面时那种有规律的、计时的节奏。
“但这次我主动打了电话给他。”
她,抬起头看着温嘉。“你在那里做的事,朱利安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是你有没有事。第二个反应是——老兵们。那些被你拦下来的老兵们。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们,你肯定不希望他们最后被关进监狱。如果他们没有进监狱,他们需要什么?工作。身份。一个能让他们重新站起来的平台。而不是在公园长椅上继续腐烂。”
“所以我打给了温盛华。我,‘你儿子需要几份USCE的聘用授权。’他,‘几份。’我让他先给我一份空白的,其他的等儿子醒了之后自己决定填谁的名字。’他,‘好。’就一个字。挂了电话。第二天证件就送到了我的办公室。”
温嘉低下头看着那个深蓝色证件夹。他的拇指在USCE的鹰徽上来回摩挲。
鹰的眼睛在烫金线条里安静地注视着他,左爪的箭矢,右爪的橄榄枝,展开的翅膀覆盖了证件的半张封面。
他的父亲在电话那头“好”,就一个字就挂了电话。第二天证件送到了。这是温盛华式的做事方式——不废话,不问原因,不需要解释。你开口,他就把事办了。
温嘉的手指握紧了证件夹,抬起头,嘴唇张开。
“妈——”
“不用了。”利蒂西亚抬起一只手,手掌朝外,指尖并拢朝上,像是在法庭上阻止一位发言过长的律师。“你的表情已经了。而我的时间不太够了。”
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手表——表带是深棕色蜥蜴皮,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在表盘边缘,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舅舅朱利安还在等我。他在市长办公室里处理了一整天布里萨湾的后续事宜。我答应他今晚去他那里面谈。”
她站起来,这次是真的站起来了,身体完全离开椅面,膝盖伸直,脚踝在平底皮鞋里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她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金属拉链绕着皮革开口走了一圈,在末端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包被她拎在右手,文件夹夹在左臂臂弯。
她的藏蓝色开衫在病房日光灯下看起来比实际颜色深了一些,左肩位置有一块褶皱——是刚才靠在椅背上压出来的。她抬起右手去拉那个褶皱,手指碰到布料时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任由那块褶皱留在那里。
她转身朝门走了三步。第三步地时右脚在光滑的地板上蹭出了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她的左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按门把手。
然后她停住了。
她回过头。
那个回头的动作和她在整个对话中所有职业化的肢体语言都不同。
并不是干脆利的转身,也不是法庭上扫视陪审团时的稳重回眸,和你不是公务会面结束时礼貌性的点头致意。因为她的身体还朝向门的方向,但从腰部以上整个扭转过来,左手还悬在离门把手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右手拎着公文包的带子在身侧轻轻晃动。
日光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部轮廓勾勒出一圈淡白的边缘光。温嘉能看到她的发梢在空调出风口的气流里极轻微地抖动。她的表情在逆光里不那么容易看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的眼神从温嘉的额头——那块贴了医用胶带的淤青——移到他的锁骨——那片从红色褪成青黄色的勒痕——移到他的手——手背上的留置针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细微的塑料光泽。然后回到他的眼睛。
她的眼眶没有红。也许她把那个红压下去了,压到了眼底更深的地方,深到温嘉只能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一点蛛丝马迹——某种被反复折叠又被反复展开的东西,像一封被折了太多次的信,折痕已经永远不会消失了,但字迹还在。
“等一会应该还会有很多人来看你。看来你在这里也认识了很多不错的朋友啊,艾利克斯。”
“我不会干涉你在这里的任何事情,因为你或许也有你自己要走的道路,但…..保护好自己。”
她。声音不高。比刚才“你怎么这么像你爸爸”的时候更低,更靠近喉咙,更不像法庭上的利蒂西亚。
更像是那个在朱利安赶到之前、在温嘉九岁的卧室房门外站了好几分钟、最终没有敲门就走了的女人。那个版本的利蒂西亚很少出现。但她今天已经出现了两次。
“艾利克斯。”
门把手被按下。
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暗一些,是那种夜间模式的柔光。她的身影在门框里停留了大概一秒,藏蓝色的开衫和炭灰色的长裤被走廊的光线重新曝光了一次,然后她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液压闭门器让门板的最后五厘米移动得格外缓慢,像是给温嘉留了一个完再见之后缓缓放下的幕布。门锁咔哒一声归位。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输液管里液体下的细微滴答声、空调出风口的低鸣,以及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城市夜间交通的嗡鸣。
温嘉低头看着手里的USCE证件。深蓝色皮革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鹰徽的翅膀展开,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被烫金线条精心勾勒。他翻开证件。自己的照片。自己的名字。签发日期是两天前。
两天前他躺在手术室里或者ICU里或者某个连梦都没有的深度麻醉里,而这张证件正在跨过整个美国朝他飞来。
他把证件合上,握在手里。皮革封面吸收了他掌心的温度,慢慢变暖。
他看向门口。利蒂西亚已经走了。布面椅子还留在墙角,扶手上搭着那条叠好的薄毯。移动桌板上的文件夹被带走了,只留下绿萝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叶子。
床单上有一个很的凹陷——是她刚才坐在床边时文件夹压出来的。那个凹陷正在慢慢回弹,棉质纤维一点一点恢复原状,大概还有十几秒就会完全消失。
“妈……”
“路上心。”
………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