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内斯完这句话，把手收回去，重新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像是在用力咬住后槽牙，把什么东西死死地关在口腔里面不让它跑出来。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是怕动作太大把什么东西震碎了。
“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他问。这句话的语调忽然切换成了另一个模式——语速正常，语气平稳，和刚才那长篇大论完全不同，像是从一个深水区忽然走到了浅滩上，水从胸口降到了脚踝。
很明显，他在转移话题。
他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因为他刚才了太多平时绝对不会的话，多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还好。”温嘉。他的声音也有点哑，不是因为喉咙有痰，是因为胸口堵着的东西太多了。“伤口有点痒，大概在愈合。别的没什么。”
马丁内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干脆，下巴往下一沉就抬起来，然后他站起来，折叠椅在起身时发出咯吱一声响，随后再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嘉，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个露出裂纹的状态恢复了——恢复了大概七成。还有三成没有回去，藏在他的眼睛
“玛雅马上上来了。她带的那些东西——水果，饭，汤，什么都有。索菲亚做的牛肉还在保温饭盒里，你挑想吃的吃。吃不完没关系，她你要是没胃口就喝汤，汤是她特意熬的，盐没多放。”
到这里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弧度很，但确实是笑了——是这三天以来的第一次。
“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赶紧恢复。然后给我安分点，别给我找事情。”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趟厕所。”
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巡逻车的休息站里“我去买杯咖啡”。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往下压，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泻进来。
温嘉看到他转身时侧脸的角度。那个角度正好让日光灯的光线斜斜地打在他的眼睛上——马丁内斯的眼睛。那双看了十九年案发现场、交通事故、家暴受害者和戒毒所走廊的棕色眼睛，此刻眼圈是红的。
不是哭过。眼泪还没出来。但所有能把眼泪逼回去的力气都集中在那个红圈上了——下眼睑的边缘，毛细血管因为强忍着某种液体而扩张，把皮肤染成了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红。
啪嗒。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还是那个节奏，输液管还是那个滴速，绿萝的叶子还是被空调出风口吹得轻轻摇晃。但这些声音现在听起来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了。
温嘉靠在一堆枕头上，看着马丁内斯刚才坐过的那把折叠椅——椅面上还留着他坐过的褶皱，椅背搭着他随手放上去的一条擦手巾。他看着那把椅子，胸腔里有个东西在往上顶，顶到喉咙口，顶到鼻腔根部，顶到眼眶后面那个酸胀的位置。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刚才马丁内斯的那些话里有任何一个字伤害了他。是因为马丁内斯了那么多话，每一句都在“我担心你”，但每一句都没有用“担心”这个词。
他遗憾，后悔，痛苦和不安，他老了，他在脑子里排练了三十遍骂人的台词，他每天来三次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做。所有这些话加起来，就是“我担心你”。而他没有用那个词，是因为对于马丁内斯来，直接“我担心你”太难了。
他需要一个更长的句子，需要把那个词藏在几十个句子里，需要完之后立刻站起来去厕所，因为他自己也被那些话得快要扛不住了。
温嘉不敢去想。
马丁他在豪华公寓所有事情结束之后才赶到，那时候封锁线已经拉起来了，他能做的只有站在外面，问判官——判官那张从不会有表情的脸上沾着温嘉的血。马丁内斯在那一刻有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再晚到一步，或者温嘉再少流一点血，或者安格劳斯的拳头再重一点——有没有想过，他推开的那扇门，可能不是病房的门？
温嘉不敢去想。哪怕是不存在的可能，他也不敢去想。
他把目光从折叠椅上移开，移到天花板上，移到日光灯刺眼的白光上。他眨了几下眼睛，眼皮快速扇动，把眼眶里刚涌上来的那层薄薄的液体推回去。
不是现在。不能现在。马丁内斯刚出去，玛雅马上就要进来，他不能在眼眶还湿着的时候——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心翼翼的门把手被慢慢压下去的声音，然后门板被推开大概二十厘米的缝隙，一个身影从走廊的灯光里滑进来，又轻轻把门带上。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一只猫从半开的窗户跳进房间，脚掌在木地板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玛雅。
她手里拎着两个帆布袋，肩上还斜挎着一个——全是刚才从车上拿上来的。她轻轻的把袋子一个一个放在床尾的柜子上，动作很轻，玻璃瓶和塑料饭盒在袋子里被心翼翼地挪动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
放完袋子，t没有立刻走到床边，而是站在柜子前，低着头整了整其中一个帆布袋的提手，把被马丁内斯随手塞成一团的袋口抚平，折好。
温嘉看着她做这些事，脑子里却还在回荡着马丁内斯刚才那句话——“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你把它豁出去的时候，你没想过还有谁会疼。”
玛雅整好袋子，转过身来。她走到床边，没有去坐马丁内斯刚才坐过的那把折叠椅，而是绕过了它，走到了利蒂西亚坐过的那把带扶手的布面椅子前，轻手轻脚地坐下来。
她坐下来的姿势和利蒂西亚完全不同——利蒂西亚是腰背挺直、重心靠前，随时可以站起来在法庭上发言；玛雅是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图书馆里找了一个角坐下来准备看一本很厚的书。
但她看的是他。
她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的眉骨缝线移到嘴角淤青，从后颈的勒痕移到手臂上的留置针。她的眼睛——马丁内斯的棕色眼睛，索菲亚的长睫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安静地转动，像是水车在平稳的水流里不紧不慢地翻着轮叶。
“爸是不是骂你了。”
她。
“没有。”温嘉。声音还有点涩，他清了清嗓子。“他本来想骂，后来没骂。”
玛雅轻轻点了点头。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把椅子往床边挪了一点——大概五厘米，不多，刚好够她的手可以自然地放在床沿上，而不会碰到温嘉的被子。
“温，你知道吗。”
“他这三天每天都在练习怎么骂你。”
她，嘴角出现了一个细的弧度。
“开车的时候练，吃饭的时候练，有一次对着微波炉练，被我妈看到了。她，‘你对着微波炉骂什么？’他，‘微波炉没回嘴，我先拿它练练手。’”
温嘉的嘴角动了一下，缝线处又是一阵疼。但他没有笑出声。
玛雅的幽默从来不是用来让人哈哈大笑的她的幽默是温柔的、包裹着关心的，像炖牛肉里放的肉桂棒，你吃不出来，但汤的味道就是不一样了。
“好啦好啦，别笑了，吃点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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