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笑的时候，玛雅就转过身去拿吃的东西了。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温嘉才真正意识到索菲亚对于“给病人做饭”这件事的理解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实话，温嘉还是以前的思维，会觉得病人应该吃清淡的——白粥，蒸蛋，水煮蔬菜，鸡胸肉不放盐。索菲亚显然不属于“普通人”这个范畴。她属于那种把下厨当成某种神圣仪式的人，而“神圣仪式”这个词在温嘉尝过她的炖牛肉之后就不再是一个比喻了。
玛雅先拿出来的就是那个保温饭盒。不锈钢材质，深灰色，盖子旋开的时候冒出一股白汽，带着牛肉、番茄、洋葱和某种温嘉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个味道在病房的空气里扩散开来的速度比消毒酒精快得多，不到三秒钟就占领了整个房间。温嘉的胃在这种味道面前毫无尊严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大到玛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她。
她把保温饭盒的内胆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袋子里翻出一把勺子。勺子不是医院食堂那种薄得能划破嘴唇的一次性塑料勺，是家里带来的不锈钢勺子，勺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然后她又拿出一个玻璃保鲜盒，里面装的是切好的蜜瓜和草莓，颜色鲜艳得像是从农业广告里剪下来的。再然后是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热牛奶——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泡，
“我真的能吃这些吗，人刚醒就能吃？”
温嘉咽了咽口水。
“可以的啦，理查德医生过应该问题不大，毕竟你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而且我妈牛肉炖了五个时，一定要让你尝尝看，”玛雅把勺子放在饭盒旁边，勺柄朝向温嘉的右手，“汤是分开熬的骨头汤，她你现在不能吃太油腻，所以牛肉汤里的油已经撇掉了——她撇了大概半个时，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撇油撇出那种专注程度，像是在拆炸弹。蜜瓜是她今天早上在农贸市场挑的，挑了三个摊位才找到她觉得够甜的。热牛奶是托尼的主意，他你上次来家里的时候喝了两杯，所以这次也做两杯，一杯给你，一杯他自己喝了——在家就喝了，所以这杯也是你的。”
温嘉拿起勺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虚弱——好吧，不全是——是因为这种被食物包围的感觉。
他舀了一勺牛肉送进嘴里。牛肉炖到了不需要用牙齿咬的程度，舌尖一压就散开了，番茄的酸甜和洋葱的甜味完全渗透进了肉纤维里，盐放得刚好，不多不少。
“好吃。”
他，嘴里还含着半块牛肉，发音含糊不清。他又舀了一勺，这次连着一块炖烂的胡萝卜一起送进嘴里。
“真的好吃。帮我跟你妈妈——算了，我回头自己跟她。我要亲口告诉她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炖牛肉。”
“上次吃她的墨西哥烩饭也这么。上上上次是玉米饼。我妈你这个人对食物的评价缺乏统计学意义，因为不管她做什么你都好吃。但她这话的时候很高兴。”
“因为确实都好吃。”温嘉理直气壮，手里的勺子没有停。
玛雅看着他吃了几口，然后自己也拿了一个草莓，咬了一口。她没有给自己拿勺子——显然这些食物全是给他准备的。
她坐在那把布面椅子上，膝盖并拢，草莓拿在手里，吃得很慢，大部分时间在看温嘉吃。
那种目光和利蒂西亚的目光不一样——利蒂西亚是在一寸一寸检查伤口；玛雅是在看他活着。
看他能拿起勺子，能咀嚼，能吞咽，能在吃到某一块炖得特别烂的牛筋时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这些动作在普通人看来稀松平常，但玛雅看着它们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她以为会碎掉、但最终没有碎掉的东西被重新放回桌面上，在灯光下完好无损地转动。
“你爸刚才跟我他老了。”温嘉在吃第三勺的间隙开口。
玛雅咬草莓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经常这么，”她最后选择了中间路线，“每次的时候都以为别人没发现。去年他生日那天，托尼问他为什么许愿的时候不吹蜡烛，他因为吹蜡烛会让孩子觉得他在乎自己变老。然后他自己去阳台上站了十分钟。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在假装看星星，但是那天晚上是阴天，一颗星星都没有。”
温嘉放下勺子，看着玛雅。他忽然觉得，玛雅继承的不是马丁内斯的性格，也不是索菲亚的性格——她继承的是他们俩加在一起的全部，好的和不好的，温柔的和倔强的，会假装看星星的敏感和能独自开车救人的勇敢。
这个女孩子十五岁，她不是被迫成熟。她是自己选择了成熟。
“你爸没有老。”
温嘉。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了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在陈述某个经过反复验证的事实。
“他就是害怕帮不上忙。”
玛雅把草莓的蒂放在一张纸巾上，叠好，放在床头柜边缘。
“我知道。他在走廊里给我发消息了。他‘我在车里坐一会儿，你多陪陪他’。他以前每次跟你吵完架也会去车里坐一会儿……..他怕自己在你完下一句话之前就心软。”
她抬起头，看着温嘉。那双棕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没有泪光，没有任何想要被安慰的暗示。只是在陈述。
“你对他来，不只是搭档。”
她。这句话下来的时候很轻，轻到了像是在水面上的花瓣——但涟漪扩散得很远。
“他教过大概十几个菜鸟巡警。你是他最后一个。他决定不再带新人已经两年了。每次布雷迪局长跟他‘你要不再带一个’，他就‘我带的最后一个还在医院里躺着’——他不是在拿你当借口。他是真的觉得，如果他连自己最后一个搭档都保护不好，那他这十九年就白干了。”
温嘉把勺子放在饭盒旁边。他忽然觉得眼眶后面那个酸胀感又回来了。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然后用一种他希望能听起来轻松一点、但实际上并没有的语气：
“你把草莓吃了吧。你不吃我看着不好意思吃独食。你妈如果知道水果全被我一个人吃了，下次会不让我进家门的。”
玛雅看了他一眼。她看得出来他在转移话题。但她没有戳破。她拿起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的草莓，把它吃完，然后从保鲜盒里又拿了一块蜜瓜，用叉子叉着递给他。
温嘉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拿起自己的那颗蜜瓜，用叉子叉着，没有吃，看着它。
“甜吗，艾利克斯。”
“甜。”
“那你吃？”
他把手上的蜜瓜吃了。蜜瓜很甜。
真的很甜。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这个敲门声是标准的三下——笃，笃，笃。每一个之间的间隔都是精准的一秒，像是用节拍器量过的。
温嘉和玛雅同时看向门口。玛雅的第一反应是“爸怎么突然学会敲门了”，温嘉的第一反应是——
好像不是马丁啊？
然后门被推开了。理查德站在门框里。他穿着白大褂，白大褂字板，右手插在口袋里。他额前的碎发被他随手拨到一边。鼻梁上架着那副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平时总是带着点温文尔雅的、容易让人想起“温和”和“可靠”两个词的目光——此刻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理查德的脸是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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