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森女士的早晨从来不是从咖啡开始的。
她在LSPD中央分局做了十五年前台,见过洛杉矶巡逻车追着日冲进停车场,见过凌晨三点醉汉在候诊区塑料椅子上唱国歌,也见过市长和局长并排走进大门时脸上那种“我们刚才在车里吵了一架但进了门就要假装没事”的微笑,见过无数菜鸟警员第一天上班时系得太紧的领带和擦得太亮的皮鞋。总而言之,她见过的东西加起来,足以写一本《警局大厅人类学观察手册》。
而她的早晨,就是在这些观察的起点上,以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和一台开机需要四分钟的旧电脑开始的。
所以今天也不例外。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她把咖啡杯放在前台桌面上那个被杯底烫出焦糖色圆痕的固定位置,坐下来,用掌根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对着那台老戴尔的启动屏幕开始了一天的第一项仪式——等待。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
五十三岁的汉森女士,灰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发髻,发胶喷得恰到好处,不会硬到像头盔,也不会松到中午就散下来。她戴着一副金边渐进多焦眼镜,镜片后面的灰蓝色眼睛在看电脑屏幕时微微眯起,在看来访者时又会迅速聚焦,像一台自动对焦的监控探头。她的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左胸口袋上别着LSPD的徽章和一枚服务十五年以上的资历章。
桌面上的一切都摆得整整齐齐——键盘,鼠标,电话,访客登记簿,三支按颜色排列的签字笔,一盒面巾纸放在她伸手能碰到但不能进入来访者视线死角的位置。这个布置是她十五年职业生涯的结晶:
一个高效运转的前台工作站,同时也是一个可以随时应对任何突发事件的前线指挥所。
漫长的等待后,电脑终于进入了桌面。
等等等等———
汉森女士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然后开始处理第一项公务——巡警队昨晚交上来的车辆使用日志,有三辆巡逻车的里程数到了保养周期但还没人签字送检。
她把这个问题标红,发了一封邮件给车队主管,抄送了当班中士。第二项是物资申领——行政办公室需要十箱打印纸,刑侦队需要五套证据封存袋,拘留室的一次性杯子库存告急。她逐一核对库存数字,在申领单上签字盖章,把需要副局长级别的批准的那几份单独放在一边,准备等布雷迪局长开完晨会回来一起签字。
第三项是一个被错投到公共邮箱的投诉邮件,内容是某位市民投诉他隔邻居的狗在后院叫了三个晚上,邮件结尾写着“如果你们LSPD不管我就给FISA写信”。汉森女士面无表情地把这封邮件转给了社区警务协调办公室,在备注栏里打了三个字:非紧急。
她处理这些事情的速度极快,因为她已经做了足够久,久到每一类公务在她眼里都有固定的处理模板——就像一位老练的厨师看到食材就知道该切丝还是切块,油温该几成热,出锅前该不该勾芡。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几乎是匀速的,只有遇到需要斟酌措辞的邮件时才会停下来,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思考三到五秒,然后继续敲。
就在她刚把投诉邮件的转发键按下去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是女式低跟皮鞋的嗒嗒声,步频很快但步幅不大,属于那种在警局里做文职或者内勤工作的女性警员的标准步伐。
汉森女士不用抬头就知道来的是谁——这个脚步声每天早上大概在这个时间段会出现一次,通常是来确认当天的访客预约名单或者送人事变动的通知单。
“汉森女士。”
年轻女警察的声音从柜台对面传来。汉森女士抬起头,从金边眼镜的上方看过去。
站在她面前的是戴安娜·拉米雷斯,二十四岁,行政支援科的文职警员,深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制服穿得一丝不苟。她的右手拿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文件,纸张的边缘还带着微微的温热。
戴安娜在警局里属于那种存在感不强但不可或缺的人——她不巡逻,不办案,不出外勤,但所有巡逻的、办案的、出外勤的人的排班表、工资条、装备申领单和假期申请,都要经过她的手。
“人事那边让我核实一下这个。”
戴安娜把文件放在柜台上,用指尖推过台面。汉森女士接过来,扶了扶眼镜,低头看去。文件的抬头是洛斯苏埃诺斯警察学院的校徽和全称,龄、学号、在校成绩排名、体能测试分数和专业教官的评语。最后两页是实习协议的条款明,包括实习期限——八周——责任豁免声明,以及各接收部门的意向栏。
“优秀学生实习计划,”
汉森女士念出了文件抬头的全称,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今年的又来了。六个。去年是几个来着?五个?”
“去年四个。”
戴安娜,“前年也是四个。今年扩招了——警校那边春季班的人数比往届多了大概百分之二十,所以实习名额也相应增加了。他们的教务主任在邮件里这批学生的整体素质比前两届都好,至少体能测试的平均分比去年高了三点五个百分点。”
她到这里耸了一下肩膀,那个耸肩的动作幅度很,带着文职警员对外勤事务的天然距离感。“不过素质好不好是一回事,到了实习岗位上能做什么又是另一回事了。总不能让一群还在背《刑法》第三章的毛头子去一线出警吧。”
“那当然不能。”
汉森女士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接收部门的意向栏。那一栏现在还是空白的——六个名字,对应六个等待填写的部门分配决定。她拿起黑色签字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关键是谁来带他们。实习不是把人往部门里一塞就完了。每个实习生都需要一个带教警官——有人盯着他们的巡逻日志,有人纠正他们上铐手法,有人告诉他们警车里哪个按钮不能乱碰,有人在他们把咖啡洒在警用电台上之后臭着脸帮他们擦干净还要写一份意外损耗报告。”
“总之,他们需要一个妈妈来带孩子。”
叹了口气,她把签字笔搁在文件上,抬起头看着戴安娜。
“而现在局里能带实习的人手,你比我清楚。巡警队三组因为流感减员了两个人,剩下的人排班已经排到了极限。刑侦那边更不用,手头压着的案子摞起来有这么高。
”她用手掌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厚度。
戴安娜把手肘撑在柜台上,上身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汉森女士分享一个不成熟的念头。
“如果温警官还在的话,让他带其实挺合适的。”完这句话,她的肩膀又怂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明显,配合着一个“我知道我了也没用”的表情。
“别那么看我啦——我是假如。他不还在休假吗?反正他也闲不住——理查德他昨天去复查的时候差点把诊室里的医学期刊全部翻了一遍,是‘太无聊了’。一个在病假期把医学期刊当休闲读物的人,你让他去带带实习生怎么了?反正实习生也不会遇到什么真刀真枪的事,他正好可以教教他们怎么在不紧张的情况下把枪拿稳。”
汉森女士把眼镜摘下来,用指尖揉了揉鼻梁根部。那个动作里包含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无奈。
“让温去当带教警官——他今年才多大?自己转正才多久?虽然资历这东西不完全按年头算,他做的事确实够格了。豪华公寓那事,换成任何一个当了十年的SWAT队员也未必能全须全尾地走下来。但带教不一样。带教需要的不只是业务能力,还有耐心。你见过温在靶场上教人吗?我第一次看他教新来的警校学员怎么持枪——他把人家的手腕掰过来掰过去掰了好几次,最后直接站在学员身后,手把手帮人家调准星。”
汉森女士冷笑了一下
“他倒是有耐心,但那个学员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子,脸红了整整十分钟。我当时就想,这个温嘉,要么以后会成为最好的FTO,要么以后会让他自己的FTO操心到秃头。后来发现两个都对了。”
戴安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马丁的头发不是还好好的吗?”
“马丁的发际线在他带温嘉的那六个月里后退了大概整整三厘米,”汉森女士面无表情地,“索菲亚亲口告诉我的。她她每次给马丁剪头发都要多剪一点额头前面那一块,因为‘反正也长不回来了’。”她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灰蓝色眼睛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神采。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