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得对,他确实适合。那孩子有一种让人想听他话的特质——跟口才没关系,跟真诚有关。你信他就好了。实习生需要的就是这种被相信的感觉。他们刚到警局的前几天,看什么都新鲜,看谁都紧张,跟他们话的任何一个穿制服的人都可能成为他们模仿的对象。温身上有一种光芒,也许他自己没意识到。那种光芒会让年轻人想要变得更好——不是更有侵略性,不是更会开枪,是更好。”
戴安娜静静听完了这段话,然后直起身,把那份文件从柜台上拿回来,整理了一下页脚。
“行吧,那就先看看这次来的六个人里有没有需要特殊关照的苗子。如果有的话——”
她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打一个不能明的算盘,“不定还真能让他来帮两天忙。反正他在病假期,不算正式出勤,在休息室里坐坐又不违反规定,顺便跟实习生讲讲怎么在第一次开枪之后调整心态——他不定会觉得这是娱乐项目。”
汉森女士摆了摆手,示意“这事以后再”。戴安娜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个话题上蹭到了足够的余光,于是转过身朝自己的办公室方向走去。她走了三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汉森女士——今天早上布雷迪局长他上午要去市政厅开会,副局长跟着一起去了。判官带着D排出外勤,整个上午都不在。刑侦那边在赶一起入室案的现场。局里现在基本上只剩行政和内勤的人。你要是碰到什么难缠的访客,直接打内线叫后院的警校学员来帮忙都行——至少他们学过了最基本的制服术。”
“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汉森女士挑起一边的眉毛,“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去吧。”
戴安娜笑了一下,消失在走廊拐角。她的皮鞋声嗒嗒嗒地越来越远,最终被走廊尽头防火门关闭时的那声闷响彻底吞没。
汉森女士重新面向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客户端显示她刚才离开的这几分钟里又攒了四封未读邮件。
她点开第一封——装备科发来的季度盘点通知。打印,归档。第二封——市议会关于警局预算听证会的日期变更通知。转发给局长秘书,抄送副局长。第三封——消防局发来的联合演习邀请函,日期定在下个月十五号,演习内容是模拟市中心某高层建筑发生化学品泄漏事故后的多部门协同响应。
她把这份邀请函仔细看了一遍,在回复栏里打了一行字:“LSPD确认参与,具体人员名单将在一周内提交。”正要打第四封,大厅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很大的一声——门轴转动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和门框上方的闭门器被猛地拉到极限的液压嘶嘶声,以及门把手撞在门厅墙缓冲垫上那一声沉闷的“砰”——全部混在一起,像是有人用开门的动作在警局大厅里拍了一下惊堂木。
“早上好啊,汉森女士!”
这个声音响亮到了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了回音。
汉森女士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没有立刻抬头。她闭上了眼睛,用这零点五秒的黑暗给自己做了一个心理建设,然后睁开,摘下眼镜放在键盘旁边,抬起头来,朝大厅门口看去。
温嘉站在门口。他两手里提着至少四个星巴克的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从袋口露出的杯沿数量来看,每个袋子里起码装了三杯以上的饮品。
右手的纸袋外侧还用胶带粘着两个纸盒,看尺寸应该是点心或者蛋糕。他身上穿的不是警服——他穿着一件夏威夷衫。准确地,是一件以海军蓝为底色、上面印满了粉色火烈鸟和绿色棕榈叶的夏威夷衫,纽扣只系了从下往上数的三颗——第四颗,也就是胸口那颗,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纯棉圆领T恤。
然后,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短裤,裤腿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脚上蹬着一双帆船鞋——没有穿袜子。
再然后,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雷朋的飞行员墨镜,镜片是渐变的琥珀色,在从大门照进来的上午阳光里泛着一层金棕色的光泽。墨镜遮住了他眉骨上那道还在愈合中的缝合线,但没有遮住他嘴角那道已经拆了线、只剩一条淡粉色细痕的伤疤。
除此之外,他左手的手腕上还缠着一圈肤色弹力绷带——那是手腕扭伤的后遗症,理查德要求他再戴至少两周。
他手里还拿着一支冰淇淋,是精心打好的、一圈一圈盘旋在蛋筒上的、顶部还撒了彩色糖粒的香草巧克力双色冰淇淋,正在上午的阳光里冒着肉眼可见的冷气。
看见汉森女士看过来,他舔了一口,跨进大厅,墨镜往头上一推——从鼻梁推到了额头上,把刘海压出了一个傻气的弧度——然后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大厅,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出场效果达到了预期。
汉森女士在摘下眼镜的那一刻就知道,今天的“非紧急”邮件大概是处理不完了。
她的目光首先在温嘉的夏威夷衫上。然后是短裤。然后是帆船鞋。然后回到那件夏威夷衫——这次看得更仔细,仔细到了可以数清楚上面有几只火烈鸟的程度。
然后她发出了一个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缓缓浮上来,在嘴唇边沿化成了一句有气无力的话:
“你发什么疯。”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惊讶、嫌弃、无奈、好笑、以及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搞事情但没想到你能搞到这种程度”的认命感。
它听起来像是在训人,但温嘉认识汉森女士这么久了,他完全能听出来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汉森女士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看到你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真好”。
温嘉哈哈大笑。那个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弹跳了好几下才消散。他提着星巴克纸袋大步走向前台,帆船鞋的橡胶鞋底在亚麻油地板上发出轻快的摩擦声。
走到前台边上的时候,他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在台面上——放的动作很稳,没有溅出一滴咖啡——从里面抽出了一杯用纸板托着的热饮,放在汉森女士的键盘旁边,位置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文件和那三支按颜色排列的签字笔。
“这杯是您的。热拿铁,脱脂牛奶,不加糖,多加一份浓缩——我背得出来。”
他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纸盒,放在咖啡杯旁边。
“然后这个,蓝莓松饼,烤过的,两面都抹了黄油。柜台那个哥这是今天早上现烤的,我去的时候刚好出炉,运气好。趁热吃。”
汉森女士看着咖啡杯和松饼盒子,又看了看温嘉。她的眉头还是皱着,但皱着的方式已经变了——从“你搞什么”的皱眉变成了“你没必要这么周到但我没办法拒绝”的皱眉。
这两种皱眉的差别微乎其微,但温嘉看得出。他把另外三个纸袋在柜台边上依次放好,抽出其中一杯明显是冰饮的——杯上挂满了冷凝水珠,吸管已经插好了——吸了一口,发出吸管碰到杯底时那种呼噜噜的声响。
“所以,”
汉森女士开口,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着,暂时放弃了处理第四封邮件的打算,“今天是什么情况。你在病假期。病假的意思是你在家休息。不是让你你在星巴克排队买咖啡,也不是让你穿着——穿着这个东西——”
她用签字笔的笔帽指了指温嘉身上的夏威夷衫,“——出现在我面前。”
“病假,出院了。康复了。理查德签的字——虽然是被我磨了整整两天才签的。从医学角度讲,他现在认为我已经恢复到了可以自行活动但不可从事剧烈运动的程度,而我的理解是,在警局大厅里坐着喝咖啡不属于剧烈运动。”
温嘉把墨镜从额头上取下来,折好镜腿,挂在夏威夷衫敞开的领口上。
“局里不让我回来上班——布雷迪局长现在见了我的来电就直接转语音信箱,我今天早上打了三个电话,三个都是‘您好,迈克尔·布雷迪现在无法接听,请在嘀声后留言’。第三个电话我连嘀声都没等到,他大概让秘书把我的号码拉进了快捷拒接名单。”
“哎,干嘛不接我电话呢。”
温嘉抱怨。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