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张狭窄的铁架床上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了从窗外投进来的那块方形阳光已经爬过了他的脚背、爬过了他的膝盖、爬到了他身后那面灰白色的混凝土墙上。
他的手掌盖住了眼睛,但没有盖住眼眶上方那道旧伤疤,也没有盖住从指缝间隐约可见的、因为长时间睡眠不足而泛红的眼白。
这些天以来,他在脑子里重复播放了同一组画面。
画面从他在靶场上对温嘉“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开始,到自己心脏发作倒地,温嘉满嘴是血地把硝酸甘油片塞进他嘴里,从1204房间的门被霰弹枪打碎,温嘉站在门口,举着枪,满脸是血地冲进来,到然他挥出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再到是温嘉的头撞在床脚上,血从他眉骨上那道裂口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最后到是温嘉在安格劳斯暴怒的拳头
再最后,到他用身体压住那颗子弹,死活不松手。再然后是自己心脏发作倒下去,温嘉爬过来,用血帮他吞下药片。
每一帧他都回想得清清楚楚。他每天只要一闭上眼睛,这些画面就会自动开始播放,像一台被锁定在循环模式上的老式录像机。
他按不了暂停。他只能看着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碾过自己的眼睛。那天他每一拳用的力道,每一拳打在温嘉哪个部位,每一拳下去之后温嘉身体的反应——趔趄、后退、撞墙、滑倒、重新站起来——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温嘉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每一次画面播放到温嘉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安格劳斯的心脏就会开始疼——他分不清是心脏问题还是别的什么。这些天,他每天都会把这个念头从脑子最深处反复拽出来检查。
他为什么下那么重的手?他知道温嘉是他最好的学生。比当初的他自己还要优秀,他在靶场上亲口过这句话。他知道温嘉冲进1204房间的时候不是来杀他的——他甚至没有开枪。他用霰弹枪打碎了门锁,然后就没有再开过一枪。他把子弹退了。他把自己最好的装备留给了楼下的威廉。他做好了所有事情。
而这样一个年轻人,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在靶场救过他一次,在走廊里用身体接住了公牛、汉斯、赫克托、汉克,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服他放下枪。而他用什么回应的?
他的回应是他用全力挥拳。
安格劳斯的手掌在脸上压得更重了。
他的手指陷进了眼窝,指尖压在额头上那道旧伤疤的边缘。他用掌根用力揉了一下眼睛,揉完之后手掌没有移开,继续盖在脸上。他知道自己毁掉了什么。不只是温嘉的信任。他把温嘉用生命送到他面前的最后一个回头的机会也打碎了。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的。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步子不快不慢,是那种押送人员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标准化步伐——每一步都踩得稳,不快是因为不需要快,不慢是因为流程卡在那里。脚步声在安格劳斯的牢房门口停下来。
金属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弹开的声音在狭的空间里格外清脆,然后门被推开了。
安格劳斯把手从脸上移开,抬起头。门口站着两个狱警,穿着县监狱的灰蓝色制服,腰间挂着警棍和对讲机,胸口别着姓名牌。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既不冷漠也不热情和
“安格劳斯·达尔,”左边的狱警开口,声音平淡,语速比正常人快一点,像是在背一段过几千遍的词,“你现在可以出去了。收拾一下个人物品,跟我们走,去领你的私人物品,签释放文件,签完之后就可以离开了。”
安格劳斯没有问为什么。
他从床上站起来,弯下腰,把床铺上唯一一件私人用品——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平装书——拿起来。然后把床单抖平,把枕头拍了两下放在叠好的被子上。
这些动作做得有条不紊,像是他在军队里叠了十几年被子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他把书夹在腋下,走到门口。两名狱警一前一后,领着他走过走廊,穿过两道铁门,进入释放流程区。释放流程和他记忆中没有什么不同——站在窗口前面,等办事员从档案柜里抽出他的入监登记表,核对姓名、编号、指纹,然后从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倒出他入监时被收走的个人物品:一条军用皮带,一个磨掉了漆的Zippo打火机,一个钱包,那里面有一张退伍军人证、一张已经刷不出钱的借记卡、一张他和战友的合影——那是十年前,所有人都还在,所有人的头发都还没白,还有一串钥匙。
他清点了物品,签字。签字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的释放原因那里写着“不起诉决定——检察官办公室”。而在他签字的同一行旁边,还有一行字:受害人声明——不予追究。
受害人。
艾利克斯·温。
安格劳斯看着这两个字,手里的笔顿在纸张上方,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在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像在用签字笔把名字刻进纸里。
他跟着狱警走过最后一段走廊。这段走廊和前面不同——地面不再是裸露的水泥,铺了一层浅灰色的地砖,墙上也开始出现窗户。安格劳斯看到窗外的阳光从第一扇窗户里泻进来,在走廊地砖上投出明亮的方块。
今天的洛斯苏埃诺斯,阳光很盛。他们走到最后一扇门前,是一个通往监狱正门外的型门厅。两个狱警停住脚步,其中左边那个转过身来,在安格劳斯面前站定。
“从这里出去之后,”他,仍然是那种没有任何感情的标准化语调,“你就是自由人了。门外不许逗留,不许拍照,不许接受采访——如果有的话。”
然后他退了一步,让出了通往阳光的通路。
安格劳斯推开门,室外光线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上来,猛烈到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抬起手遮在眉骨上方,眯着眼,一步一步走进阳光里。
阳光太盛了。
盛到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不清是光太强刺激的生理反射,还是他在这间牢房里待了这么多天之后,第一次看到没有铁栏杆遮挡的天空。
空气里有刚割过的草坪的气味,有柏油路面被太阳晒热之后的微微沥青味。外面的世界还是照常运转——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更远处有一辆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近及远然后消失。几只鸽子从监狱围墙上方飞过去,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瞬的银灰色。
安格劳斯站在监狱正门外的水泥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让眼睛适应从室内荧光灯到室外正午阳光的巨大跳跃。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然后他看到了那辆车。
一辆福特F-150Lariat,停在监狱正门外侧的路边上,引擎盖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柔和的金属光泽,挡风玻璃上方的遮阳板放下来了,但透过挡风玻璃还是能看到驾驶座上的细节——座椅靠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LSPD软壳夹克。
这辆车安格劳斯认识,他,他再熟悉不过了。
温嘉就靠在福特F-150的驾驶座车门上,穿着那件让人看一眼就想吐槽的夏威夷衫——海军蓝底色,粉红色火烈鸟,绿色棕榈叶,纽扣只系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迈阿密度假回来却不心开错了导航结果停在了监狱门口的游客。
他左手拿着一杯星巴克的冰咖啡,看到安格劳斯从门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眉骨上那道还在愈合的缝合线和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扯到了嘴角缝线的疤痕,应该有点疼,但他没管。
“老师,”他的声音穿过停车场,不算很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阳光照透了,干爽而温暖,没有半分阴影,“我来接你了。”
安格劳斯忽然有些想哭。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