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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苦夏(1 / 2)

安格劳斯站在监狱正门外的水泥台阶上,阳光从正前方毫无遮拦地打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白得近乎刺眼的光晕里。

他眯着眼睛,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但真正让他看不清眼前景象的,不是加州的太阳,是他看到温嘉靠在福特F-150的车门上,是他看到活生生的温嘉站在那里。

没有躺在1204房间的地板上,没有满脸是血的温嘉。是站着的,有温度的,能笑能动能话的温嘉。

安格劳斯的脚被钉在了水泥地上。他想要往前走一步,想要走下这几级台阶,想要朝那辆深蓝色的福特F-150走过去,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他想叫温嘉的名字,喉咙里却像被人塞了一团浸过热油的纱布,又烫又堵,声带震动了但声音出不来。他想抬起手遮一下阳光——他告诉自己只是阳光太刺眼了——但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又放下了。

因为他知道遮不住的。刺眼的不是阳光。是他面前这个年轻人。

安格劳斯·达尔,此刻站在监狱门口的阳光下,眼泪从他铁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滚到下颌线上,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他衬衫领口的“A.达尔”刺绣字母上。

他想要去擦,他的手第二次抬起来,用掌根压在眼睛上用力按了一下。但泪水从他掌根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一种他这辈子都没学会怎么表达的情绪。这种压制需要调动腹部、背部、肩部所有曾经用来稳定狙击步枪的肌肉,但这些肌肉此刻全部在背叛他。

他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肩膀在抖,脸上全是水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

泪水是咸的,涩的。

它流进嘴角的时候他想起了血的味道,是温嘉的血。那天在1204房间地板上,温嘉“我的血可能很腥吧”,然后把手指伸进他嘴里帮他把药片咽下去。安格劳斯当时意识模糊,但他记得那个味道——铁锈味,咸味,还有更深层的、没法用味觉系统分类的东西。

此刻泪水流进他嘴角,和那天的血一样咸。他记不得自己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在巴格达郊外的拆弹现场?在喀布尔直升机坠毁后看到那个空座位的时候?在收到第四个战友自杀的消息的那个凌晨?

不,不是。

他只记得他没有哭。每一次都没有。十五年。泪腺这个器官在他身体里被关闭了十五年,久到了他都忘了它还存在。二今天它被强行重启了,重启的电流太猛,烧坏了所有控制阀门。他管不住它。

所以,他在一个他差点亲手杀死的年轻人面前,哭得像个新兵。

温嘉朝他走过去。

他走得很稳,帆船鞋的橡胶鞋底踩在监狱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几步路够,他走到安格劳斯面前,站定。把星巴克纸袋放在脚边的地面上,把冰咖啡也放下,再直起腰来。

温嘉伸出手,用自己的手背从安格劳斯的左眼下方用力抹过去,像在擦一块蹭了漆的车门,带着一种刻意的粗鲁。

他手背上的皮肤擦过安格劳斯颧骨上那道旧伤疤时,能感觉到那道疤痕组织的粗糙质地。泪水被他的手背推到太阳穴的方向,在安格劳斯的眼角拉出一道短短的湿痕,然后消失在发际线里。

他没停,手背绕到右眼,同样用力一抹。动作利,不加任何温柔修饰。

“别这么失态嘛,老师。”

温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安格劳斯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着他。温嘉的脸离他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那些伤。眉骨上的缝线还没有完全拆除,深色的缝合线和周围正在愈合的淡粉色新肉形成了鲜明对比,左侧颧骨的淤青已经从深紫色褪成了浅黄绿色,边缘模糊,明淤血正在被身体缓慢地代谢吸收。

这些伤都在同一张脸上,一张二十岁的年轻的脸。

安格劳斯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第一个字母的辅音被喉结推出来,卡在舌尖和上颚之间。

他想“对不起”。想“我不配让你来接我”。想“你应该恨我”。想他这些天在牢房里把自己折磨了多少遍,把1204房间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播放了多少遍,温嘉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画面他已经倒带重放了太多遍到了每放一次就在自己心上划一刀的程度。

总之,他有无数的东西想。但那些话像被堵在高压阀门后面的水,压力大到能把钢铁撑裂,可阀门口径只有针尖那么大,所有的句子挤在一起,互相冲撞,谁也出不去。

他张着嘴,又闭上,又张开。这一次,还是没有声音。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这次是吞咽。他把那些没能出口的道歉和自责和这些天积累的全部痛苦,硬生生吞了回去。像是某种东西在他身体内部被压碎了。

温嘉看着他张不开嘴的样子,没话。他收回那只抹过眼泪的手,在安格劳斯面前站直,然后抬起右手,啪的一声拍在安格劳斯的左肩上。

啪!

声音很响。

肩窝的肌肉被手掌拍击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在空旷的停车场上空飘了一瞬就散掉了。

“流泪可不像你啊,老师。”

他。语气还是轻松的,“你想什么,我全都知道。你在担心的,你在自责的,你觉得对不起我的,你这些天在牢房里翻来覆去想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但你不用出来。因为你不需要道歉。你欠我的,你已经还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很自然,脚尖点地,身体转了半圈,背对着安格劳斯。那件夏威夷衫的后背上也印着火烈鸟和棕榈叶,在阳光下鲜艳得没心没肺。

“不过话回来,”温嘉的声音从背对安格劳斯的角度传过来,语气从刚才的郑重里抽身出来,换成了一种更接近于日常汇报工作的节奏,“你要是再继续哭下去,事情可就没法谈了。我今天来找你不只是为了接人——我还有正事要跟你。”

安格劳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节抵住眼窝,用力按下去,把最后两滴泪水从泪腺里挤出来,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袖子翻过来用内侧的棉布擦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铁灰色的眼睛在泪水的冲刷之后反而显得格外清澈,像被暴雨洗过的天空。他看着温嘉背对着他的背影,等着听接下来的话。

“你进去之后这段时间——也不算短了,差不多两个星期。”

温嘉把双手插进短裤口袋里,语气像是在汇报一次和他没什么关系的日常勤务,“我这边没闲着。除了养病之外,在你的案子进入释放流程之前,我已经把其他人一个一个接出来了。原谅我没有告诉你,现在我让大家都加入了USCE,一个现在在洛斯苏埃诺斯,属于我的组织。”

“巴拉德是最先出来的——他的关节炎比你想象的严重,看守所那几天没按时吃药,右手指关节肿得跟核桃一样。出来之后我直接把他送到了退伍军人医院的风湿科,现在在住院治疗。医生他需要至少一个月的规范用药和物理治疗,如果恢复得好,关节功能可以恢复百分之八十以上,但如果再拖半年,可能就要坐轮椅了。公牛不愿意住院。我只好把他摁在床上….他骂了我三分钟脏话——词汇量非常丰富,你不会想听的,老师。’”

安格劳斯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

“汉斯和赫克托是一起接的。”

温嘉继续,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掰着手指计数,“这两个人从牢里出来那天在监狱大厅一见面就拥抱了。抱了大概有十秒钟。汉斯后来跟我他的手杖在公寓楼梯间里被自己丢掉了,丢了之后才发现没有手杖走路膝盖真的很疼。我想,丢了那就换一根新的。他还跟我抱怨这玩意儿太重了。”

“至于,赫克托——他那个嗜烟的毛病我也了,暂时戒不掉,但退伍军人医院的呼吸科给他做了全面的肺功能检测,结果不太乐观,慢性阻塞性肺病早期。他现在每天要吸两次支气管扩张剂,烟量从每天两包减到了每天五根——他再往下减可能会杀人,我那你先减到五根再。”

温嘉又掰了一根手指。

“威廉…..他也好多了,只要带上助听器,他就还能恢复他的听力,他又可以听见那些过去只能听见一半的声音了,我真的为他感到高兴。”

温嘉到这里顿了一下,头歪了歪,像是在脑子里翻找某份清单的下一条。

“乔纳森和萨姆是一起处理的。乔纳森心态好得一如既往,在牢房里居然摸出了我的洗涤习惯——我接他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要,只希望以后每个月能去退伍军人活动中心弹一次钢琴。萨姆申请继续给乔纳森做眼睛——就是继续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我同意了,以USCE辅助人员聘用协议附件条款的形式。”

掰到第四根手指的时候,温嘉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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