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克…..啊,他啊。”他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变化,但安格劳斯注意到他掰手指的动作比前面几次慢了半拍,“你最担心的应该是他。吸毒的事情我可不会放过他的,这件事我在他清醒之后跟他重新谈了一次——面对面,在医院里。他刚从急性戒断期熬过来,身上还接着生理盐水,脸色白得像纸。我告诉他,被我打败了就听我的话,强者就是要羞辱弱者,哈哈….总之从今天开始,我不管你理不理解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被强制转入USCE的辅助人员医疗监督计划,这个计划会支付你所有的戒毒治疗费用,包括美沙酮替代治疗、个体心理咨询和团体互助会。你必须完成六个阶段的戒毒课程,每个阶段都要有医生签字。如果他中途逃跑,我就有权通过USCE与洛城警局的联合协议对你这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这是在通知你。”
“虽然他和公牛一样骂我骂的不停,但是终于,他可以戒烟了。”
温嘉把第五根手指掰开。
“马库斯的话…..我在他出狱后的第二天跟他喝了咖啡。他没有吸毒问题,没有酗酒问题,身体指标一切正常,比你一岁。他现在也能好好的,回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唐纳德的话……我把他安排到了USCE洛斯苏埃诺斯航空支援组的装备维护岗位,虽然那儿现在还是个空头支票吧,但是不定我们以后会有直升机呢?不定呢,对吧。”
温嘉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都垂在身侧。他转过身,面对着安格劳斯。他的脸上还是那种轻描淡写的神情,但他完这些之后的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
这份安静里,堆着几个人的命运。他们的余生,他们的命运,他一个人拣起来,一个一个洗干净,放在太阳底下。
然而还剩一个。他的眼睛在眉骨缝合线下方稳稳地、毫不闪躲地看着安格劳斯,把下一个句子递了过来。
“接下来就只有你了,老师。”
安格劳斯听到这句话时,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他看到温嘉朝后退了一步——他站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身后的天空是加州的蓝色,那种被正午阳光漂过的、近乎透明的蓝。
“我现在是USCE在洛斯苏埃诺斯的唯一负责人。”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探员。没有下属,没有团队,没有行政助理。连办公室都是借用的——跟DEA在同一层楼,卡洛斯给我腾了半间档案室。我很想现在给你解释USCE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有现在的身份,但是解释的内容真的很长,我只需要老师你知道,这是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然后别管他妈的为什么——最重要的是,我如今是个光杆司令,空有工作任务,工作场地,工作经费却没有员工的光杆司令。”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安格劳斯伸过去,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张开。
“然后!”
“来为我工作吧,老师。”
他,“我需要有人来帮我。帮我做那些我一个人做不了的事。你是老兵里唯一一个还保持着战术体能的人,你是老兵们的精神支柱,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战术教官,你知道怎么带人,怎么训练人,怎么在压力环境下做出正确的判断。最重要的是——你了解这座城市。你知道它的伤口在哪里,也知道那些伤口是谁割的。所以,你来做USCE洛斯苏埃诺斯分部的战术行动组负责人。以我的老师的身份,来帮我。”
安格劳斯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腕上还缠着肤色弹力绷带、手背上有褪了一半的淤青、手指在阳光下稳定地张开着的手。
就是这只手,在1204房间的地板上,从他无力合拢的指缝间取出了那颗子弹。就是这只手,在他心脏病发作倒下去的时候掰开了他的嘴,把药片塞了进去。而现在这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做选择吧,安格劳斯·达尔。这就像在。
….还要犹豫吗?
不用了。
安格劳斯伸出手,握住了温嘉的手。他的手比温嘉大了一圈,虎口和指根覆着厚厚的老茧,手背上有几道交错排列的褪色伤痕。
他的手指合拢,把温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胸口的弹片又在跳,这么多年以来那颗弹片像一块沉默的金属墓碑,冷冰冰地贴着心肌,提醒他一些早就该遗忘却一直没忘掉的事情,提醒他战争在他身体里留下的最具体的遗产就是这块永远取不出来的钢。
但此刻弹片旁边的血液正在翻涌,正在发热,正在用比正常心率快半拍的速度冲刷着他整个胸腔,像温嘉那天灌进他嘴里的血还留在他身体里没有离开,像那份滚烫的液体正在他血管里循环,从心脏泵到四肢,泵到指尖,泵到他握着温嘉手掌的那些老茧上。
真暖和啊,一点也不冷。
安格劳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这颗弹片钉在他心脏旁边太久,也冷得太久了,它的温度就是他认为自己应该承受的惩罚的温度。但现在,被另一个人的血液暖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安格劳斯在心里对自己了一句话:
你的命是温嘉用自己的血换回来的。现在你可以把这条命用在他身上了。
温嘉感觉到手被握住了,咧嘴一笑,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和他那件火烈鸟衬衫的荒唐程度不相上下。
他用这个笑容打破了那个悬在空中即将变得过于郑重的沉默,然后松开手,拍了拍安格劳斯的肩膀,退后一步重新靠回福特F-150的车门上。
“高兴归高兴,”温嘉重新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化了一半冰的咖啡,吸了一口,吸管发出的呼噜噜声打破了停车场上的安静,“我还有个条件。”
他把咖啡咽下去,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不是刚才掰着数老兵名单时的放松姿势,而是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指向性。
“在你‘我加入’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做。”
“你的心脏需要手术。”
安格劳斯眉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开口。
“你先听我完。”温嘉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他把举着的那根手指放下来,手肘撑在引擎盖上,身体前倾,这个姿势让他的脸离安格劳斯更近了。
“我去复查换药的时候跟我的一个朋友聊过你的情况。你心脏边上那块弹片离心肌只有三毫米,常规手术风险极高——这个他也了。但是,他在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读书时的导师,艾伦·温斯洛普教授,他认识一个专门研究高危心脏异物取出术的外科专家,这个人做过从心包膜外三毫米之内取出异物的手术,成功率很高,而理查德已经帮你把病历和最近的胸片转过去了,那边初步评估的结果是——可以手术。”
安格劳斯的手在咖啡杯上静止了。杯上凝结的水珠沿着他无名指的指缝滑下来,他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这意味着你需要离开洛斯苏埃诺斯一段时间。”
温嘉的声音没有因为安格劳斯的沉默而停顿。
“从这边飞到巴尔的摩大概五个时,入院检查、术前准备、手术本身、术后观察——加在一起至少两个月。术后康复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在这段时间里你不能参与任何USCE的外勤工作,不能碰枪,不能做剧烈运动,你要好好康复,直到回来,这些是条件。”
他把撑在引擎盖上的手收回来,站直身体,重新把手插进短裤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安格劳斯,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半是认真半是挑衅的笑容。
“你不许拒绝。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你的新任务。任务代号:把弹片取出来。任务目标:活着回来。任务期限:六个月。六个月后,我要在洛斯苏埃诺斯看到一个心跳正常、能跑能跳、扫踢时支撑腿不抖的安格劳斯·达尔来和我报道,老师,尼听明白了没有。”
安格劳斯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正在被日光晒得微微出汗的冰咖啡,看着杯上滑的水珠在纸杯底部聚成一圈水渍。然后他抬起头,铁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坚硬的、被重新点燃之后还来不及冷却的金属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把咖啡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和刚才握手时不同,这次他的手指握成拳,放在自己胸口正中央,那个弹片所在的位置。
“我发誓,”
他。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但稳定得如同狙击枪的脚架锁死在射击台边缘,“等我回来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艾利克斯。”
温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安格劳斯放在胸口的拳头,看着那只手背上曾经用来稳定步枪的筋骨和疤痕在正午阳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军人的起誓。
温嘉从引擎盖上撑起身体,走过去,在安格劳斯面前站定。他抬起右手,在安格劳斯肩窝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双手重新插回短裤口袋里,笑了起来。
“我期待着那么一天,老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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