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警察学院那批。五个人。肖恩、塔莎、德尔，艾米丽，还有安德烈。”马丁故意把最后一个名字得稍微慢了一点。他看着判官，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判官果然停下喝可乐的动作。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在脑子里翻一个已经很久没打开过的抽屉。
“安德烈·罗德里格斯？”
他出这个名字时不带问号，像他已经从哪一个早晨的简报里预见了这一天。
“罗德里格斯警探的儿子。长这么大了。”
“是。都已经上警校了。没几年毕业，然后就要来上班了。”
马丁摸了摸后颈，像在确认自己后边那块被风吹得发凉的皮肤还干不干。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地板上某处。
“还挺让人感慨的，很多年前那会，罗德里格斯还会带着孩子来上班，我当初见他的时候，还是个在巡警队门前站得笔直的孩。现在他坐在艾利克斯的椅子上，帮着清库存，录入巡逻日志。看见他，我就觉得自己在巡警队的日子差不多该倒着数了。”
“你也想退休了？”判官问。
“我不是想退休，是也该退休了我是有时候照镜子，觉得这身皮已经穿得有点旧了。不觉得吗，我快跟不上了。”
“有时候想想也后悔啊，年轻的时候如果多听一些前辈的话，锻炼好身体，注意好饮食，不定不仅能让麦克和索菲亚少唠叨我几句，也能让我在这个年纪还能跑得动，出得了外勤，可是现在……哎。”
马丁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空罐子轻轻丢进脚边的塑料垃圾桶里。罐子撞到桶底，发出一声闷闷的回响。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不过想归想。能干一天是一天。等这一批孩上来了，我再想什么时候把车钥匙交出去。”
判官没接这句话。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可乐罐，罐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他指根处积成一片湿润。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孩子们还好吗。”
“好。一个还在打棒球，一个已经能在我背后指挥我切洋葱了。”
马丁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整个人像被提到了某个更暖和的层面上，“所以我今晚我回家吃饭。炖牛肉。格里芬的烤肉我不去了，家里有人等，而且那玩意，我现在肠胃不好，少吃点吧。”
“行。”
判官把可乐罐放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把面前刚擦好的装备一件一件往回收，把转轮榴弹枪放回箱子里，把扣带归位。他的动作一直没停，直到把所有东西都归位之后，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来。
“马丁。”
他叫住他。马丁已经站了起来，准备往门口走。听到声音转过身。
“我听艾利克斯最近在查儿童走失的事。”判官的语气没有试探，没有绕弯。他的眼神直直地看过来，像在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和今天的任务产生关联的事。
“今天在数据中心，收存证物的时候，我们拿到一封纸质信。内容……可能跟他查的那个方向有关系。现在在证物组，按流程等登记。艾利克斯要是想看，让他来局里。就是D排收的证物，我有权限调阅。这件事不用太多人知道。”
马丁愣了一下。他站在门口，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他张了张嘴，“这……程序上会不会有麻烦？艾利克斯现在还在休假，跟外勤和案件都挨不上边，过会别让IA的人找上门来了。”
“那怎么了？艾利克斯本来就是D排的一份子。”
判官把头转回装备箱那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他过来看看同事，看看案件，有什么不方便？”
马丁看着判官把最后一块叠好的布放进箱子里，忽然有点哭笑不得。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在这件事上和判官争。
“你也会找捷径了？嗯？大卫？”
“这可是他教给我的。就当作是艾利克斯改变了我一些吧？哈哈。”
判官尝试扯出一个嘴角的笑容，可是最后只变得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判官的是没错的。捷径怎么了？流程可以补，报告可以改，规矩这种事，到底也是给那些会把事情办砸的人准备的。温嘉显然不在那个行列里。
“行。我知道了。我去跟他。”
马丁松开门把，转过身，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判官，你最近也看到他那个样子了。那子现在对这件事上心得很。他这几天已经来局里调了好几次失踪儿童档案。行政科的人不敢拦他，他也不闹，就坐在档案室里看。我路过看到他一回，他都没发现我。那个样子……跟当年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又往下沉了一点，“我是怕他查着查着，又一头扎进去。他现在已经不在巡逻位上，但真要出点什么事，我连个跟他同车的理由都没有。我甚至想过去求局长让他提前回来上班——回来就有人看着他了。可局长不肯松口。”
马丁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面没有多少高兴的成份，更像是对现状的一种轻微自嘲。
然后他拉开门，对判官扬了扬手。
判官在他身后：“早点回家。索菲亚还等着。”
马丁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就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格里芬又在上扬的音调里着“那到底吃什么”，而罗萨斯用一句飞快的西班牙语回敬了他。
出了门后，马丁站在简报室门外，没有马上离开。他把后脑勺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花板。雨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他的胸腔随着那呼吸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刺眼。他翻出温嘉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一会儿，没有按下去。他想了想起草了一条短信，删掉，又重新打了一行字。最后发出去的只有短短两句：
“明天上午十点，来局里。判官在D排简报室等你。别声张，别迟到，别自己乱来。”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短信状态变成“已送达”。他锁掉手机，塞回口袋里，顺着走廊往巡警队办公室的方向走。雨还在下，整条走廊里都被外面排水沟和雨棚的声响灌满，像是这座楼在雨夜里自己喘了一口气。
“什么鬼天气！”
马丁骂了一句，好像能让自己的胸口松快一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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