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温嘉的床尾切出一道细长的光条。
今天他也醒得比闹钟早。连日来他把自己埋进失踪儿童档案和旧案件卷宗里,睡眠变得浅而碎,夜里总在半梦半醒间梦见那面告示板,梦见那些照片上的眼睛。
实话,也不知道应该这是噩梦,还是其他的什么梦。
他翻了个身,手臂往床头柜上摸,指尖碰到手机壳冰凉的边缘,拿起来按亮屏幕。消息提示跳出来,第一条来自马丁内斯,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他没看手机的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来局里。判官在D排简报室等你。别声张,别迟到,别自己乱来。”
温嘉盯着这段话看了两遍,困意像退潮一样迅速从身体里撤走。他撑着坐起来,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他随手捋了捋。
D排在行动里找到了关于儿童走失和色情犯罪的线索?
真的假的?
昨天的案件吗?想来应该是吧。
他昨天其实已经知道了D排在东坦普尔山街52号科里纳海滩那个数据中心的行动,任务是顺着当初那个主播迈克尔·威廉姆斯提供的猎头网线索打进去的。
那个行动行动收尾得干净利,几个伪装成警察又混进安保里的悍匪被判官他们当点射靶一样清掉,D排自己没人挂彩,缴获的硬盘矩阵一台都没损毁。温嘉当时扫了一遍任务简报就放到一边,觉得这案子背后是个网络犯罪团伙,跟他在查的事情隔着不少距离。现在看到马丁的消息,他才知道自己可能想窄了。
问问判官怎么?
温嘉心里想着,他切掉短信界面,屏幕上的通知堆里还有一条新语音,来自判官,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哎?还真有消息啊。
温嘉有些意外。
他点开,把手机凑到耳边。判官沙哑的嗓子从听筒里流出来,语速很慢,像是特意把每个字都压得足够清楚。
“艾利克斯,我是大卫。晚上好。马丁应该跟你了。情况有变。那封东西现在被迈克尔知道了,局里内部已经把消息封起来了,案子被定为‘可能具有连续性’,交给了警探处几个可靠的人做专项调查。你现在来局里不合适,容易撞上不该撞的人。中午来我家。我告诉你线索的具体内容。”
语音停顿了一下,背景里能听到一点水声,像是有人在厨房里倒水。然后判官又补了一句,
“收到回复。另外,牛排吃几成熟。我提前准备。”
语音听完了,发出泼的一声。温嘉把手机放到大腿上,望着对面墙上一块被晨光照亮的日历。
等等等等。
他听到了什么玩意来着?
判官要他中午去家里?
这很正常。毕竟线索这玩意还是当面清楚比较好。可是……
判官问他想吃几成熟的牛排?
这是什么情况。哎,这对吗。
这两个信息叠在一起,在他的大脑里制造了一个短暂的逻辑短路。
他试图把“判官”和“煎牛排”这两个概念放进同一个画面里,努力了几秒,失败了。他想到判官那间过去的公寓——灰白色的墙,没铺床单的床垫,墙角堆成一摞的战术手册和空速食饭盒,冰箱里只有水和运动饮料,厨房里唯一会亮的东西是微波炉上的时间显示。
那个判官会下厨吗?他连床垫都不愿意铺。他床垫上铺不铺都一样,反正只用来睡觉。温嘉当时强行把家具和食物塞进他家里,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抗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的本能。
然而,现在这个人发语音问他要不要三分熟。
天呐这对吗,他是不是还没睡醒。他要怎么回复?
温嘉有些犹豫,良久之后他才下手。
他回复了“明白”,又补了两个字“偏熟”。很快,对方回了一个“收到”。冷冰冰的,简短的,像在确认一次战术行动的人员到达时间。
温嘉没再追问,他也不知道该些啥了,索性不管。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地面微凉。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来,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昨夜那场雨把整个城市洗得发亮,窗外的空气中透着一股湿草和柏油混合的清冽气味。
他洗漱得很快。水冲在脸上,凉的,把最后一点睡意一并带走。
他一边刷着牙一边在脑子里列出门要带的东西清单:给判官带点东西。不能空手。烤鸡?芝士蛋糕?他上一次去判官家的时候带的就是这两样。那次判官什么都没,温嘉知道这个人不会当面表达什么,但每一件被留下来的东西,都是他承认自己需要的一部分。他走出浴室,在穿衣镜前换了件干净的深色休闲外套,把绷带重新缠好,出门。
区里的空气很好,昨夜积水沿着路缘往下水口流去,声音细而清亮。
温嘉去探望了一下赫尔南德斯太太,确认老太太今天身体也好之后,就在街角的花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两盆花。一盆薄荷,一盆迷迭香。老板这两样好养,给点水就活,放在厨房窗台上还能防蚊。
温嘉感觉这些玩意不定还挺实用的,而且也好活,省的判官没时间搭理,他也没跟老板这花是送给谁的。他想象判官家的厨房,过去那个空荡荡的、连砧板都没有的厨房,和现在也许有了砧板甚至有了煎锅的厨房,总感觉如果有点装饰会更好。
他付了钱,抱着两盆花,又在旁边的水果店买了一袋橙子。他看了看时间,估摸着开车过去刚好中午之前。
判官家不是很远,一路开过去也不用太久而且今天也没堵车。温嘉停好车,提着东西上楼。走廊里很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涤剂味,像有住户刚拖过地。
他站在判官家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门。敲到第三声的时候,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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