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哦不，大卫就站在门口。他没有穿那套温嘉看惯了的LSPD黑色战术外套或者深色T恤。他此时身上是一件旧的灰色长袖衬衫，袖子卷到臂，左手攥着一把锅铲。锅铲的金属面上沾着油光，看得出来刚离开锅面不久。
然后，他腰间别着一条深蓝色的厨师围裙。围裙上印着一行黄字，字迹因为折叠而有些掉色，隐约能看出“北岭农场感谢您的惠顾”之类的字样。
老实，那围裙太长，下摆几乎碰到他的膝盖，腰侧的带子系得有点歪，从他右胯上方斜拉过去。他的头发还是那样剃得很短，胡子刮过但不算干净，左边下巴上有一片青黑的胡茬。他看着温嘉，喉结动了一下。而温嘉回忆了这辈子所有伤心的事情，忍住没笑出来。
“围裙是超市送的。”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每个字像从喉咙里赶着出来。他的眼神从温嘉脸上跳到那两盆花上，又跳回温嘉脸上。
“非要满一百美元才送。我又用不着一百美元的食材，就多买了点。不合身，但能挡油。”
温嘉没有笑。至少没笑出声。
他感到自己脸部肌肉在努力做一场严肃的体操。上唇没有抖，下唇没有翘，咬肌绷得很紧。他飞快地在脑子里再次过了一遍从记事起到现在所有能调动的悲伤记忆，才把那个已经冲到喉咙口的笑压回胃里。
他冲着判官点了点头，把花盆和橙子往前递了递，语气控制得像在做入队报告。
“薄荷和迷迭香。放厨房窗台上。橙子——饭前吃。”
判官空着的那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接过两盆花，往屋里退了一步。温嘉跟着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瞬间，他闻到了煎牛排的香气。那种油脂在高温下焦化、胡椒在肉表面被激活的香气，浓郁到几乎能把整间屋子填满。他站在玄关，往里面看，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间他曾来过多次的公寓。
过去的判官家他太熟悉了——能少则少。少到让人觉得住在这里的人只是在执行任务之余找一个地方给身体充电，就像给一台机器接上电源，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环境。床垫，一个用来热速食的微波炉，一堆装备，一面贴着线索和地图的墙。那种空间里没有“生活”的痕迹，只有“存在”的痕迹。
现在不一样了。
玄关摆着一双居家的软底拖鞋。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块浅灰色的短绒地毯，不大，但刚好能撑住沙发前面那块最常被踩到的区域。沙发还是温嘉上次见过的那张，只是上面多了两个靠垫，一个深蓝色，一个米白色，放得并不整齐。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很的圆桌，上面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吹过，微微翘起。电视柜上立着几样日用品，有一把车钥匙，一管洗面奶，还有一个插着几支笔的马克杯。
空气里除了煎肉味，还有一点木香。大概是新买的洗衣液或着浴室香薰的味道。温嘉注意到窗边多了一盏地灯，就是理查德提过的那盏。白天还关着，但灯罩上积了一层很薄的灰，明已经用了一段日子了。
“这里终于像人住的了。”温嘉。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表达得有点直，但确实准确。
判官已经走进了厨房。
他弯着腰正从锅里盛出第二份牛排，厨房里油烟和肉香搅在一起。他“嗯”了一声，没接话。过了两秒，他拿着两盘牛排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介于“被夸了有点不习惯”和“再夸一句你就自己出去买饭”之间。
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拿了两个玻璃杯和一个大水壶。水壶里的水是温热的。温嘉看着他来来回回，系着那条不合身的围裙，背挺得很直，像端着装备箱走路一样，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坐。”
判官。他指了指温嘉那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下。温嘉也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牛排。深褐色的表面带着交叉的烤痕，肉边沿的脂肪被煎得微微卷起，黑胡椒碎像撒在表面的细砂。盘子里还配了几块烤蔬菜，胡萝卜和芦笋，颜色不是特别鲜亮，但看得出是真的下了锅。
“尝尝看？”
“那我不客气了。”
温嘉拿起刀叉，切下一块放进嘴里。牙齿咬下去时肉汁在口腔里漫开，带着焦香和脂肪特有的软润。他嚼得很慢，像在认真品尝。咽下去之后他抬起头，由衷地了一句：“不错。真的很不错。”
判官正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听到这句，他手腕顿了一下，水流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他放下水壶，把杯子推到温嘉面前。温嘉注意到判官自己盘里的牛排已经被切成了很多整齐的块，大几乎一致。他慢慢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话一样，又慢又稳。
“我照着网上学的。”判官。声音沙，但每个字都有点。他咽下嘴里的肉，又补了一句：“煎过头会发硬。我本来把握不好不想这么做，但是想到你要吃熟一点的，我多煎了四十秒。”
温嘉没忍住，终于笑了一下。
这样的人，和那个在气枪摊子上赢下最大号毛绒大象送给陌生孩的人，和那个站在简报室白板前用马克笔分配突击方向的人，是同一个人。
他以前就觉得判官的冷不是真的冷，是某种他需要用很多年才能磨热的石头。现在石头表面开始冒热气了。因为一个围裙，一块牛排，一句“多煎了四十秒”。
温嘉又切了一块肉。然后他看见判官起身走到墙边，从一个很窄的文件柜里取出一样东西。是张折叠着的纸，用透明证物袋装着。判官走回来，把纸放在温嘉那侧桌面上，没有打开。
“牛排到底怎么样。”
判官问。他的目光从证物袋移到温嘉的刀叉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回去。
“很好。”温嘉。他把刀叉放下，用餐巾擦了一下嘴角，伸手去要拿那个证物袋。
“那就拿去看看吧，或许会对你有用。”
“如果我不好吃你会不给我吗？”温嘉笑笑。
“我才不会做无聊的事情。”判官摇头。
温嘉接过来一看，透明袋的封口贴着一条淡蓝色的标签，上面有证物编号和日期。
他捏着袋子，把它翻过来，看里面的那张纸。纸折叠了三道，能看到折线处有些轻微的泛黄。外层有一片深色的污迹，像被什么液体浸过又风干了。他把袋子打开，把纸轻轻抽出来，在桌上展平。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字迹歪斜，墨水在水迹边缘微微晕开。
他读到了第一行。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连煎肉味都静止了。他的手指停在纸上，指腹碰着那枚被晕开的蓝色墨痕。他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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