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身,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望着远处湖面。云压得极低,水面上结着一层灰蒙蒙的光。白鸽忽然扑啦啦全都飞了起来,绕成一个很大的圈,从他们头顶掠过。
温嘉抬起头,看见那些鸟逆着风向上,翅膀展开时,几乎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座城市的天真。
“你没有艾米莉亚的消息,我知道。”
莱特又,声音被风刮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喊出来似的,“你今天站在我面前,我就知道你没有。如果你有,你会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不是每个年轻人都这样。”
他停了半秒,把一双手重新插回夹克口袋,像是不让它们乱动。“我也不问你要她,我知道那不可能,我就想看看你,看看那个把消息带回来的人长什么样。这样我就满意了。你是希望。”
“我们的希望。”
“实话,我们这些人手里,还有这些年一条一条拼下来的线头。以前没人看。现在你来了。你对我们来,像突然又亮起来的灯。我们这些人,已经不怕黑了。可你只要再给我们一点光,我们就能把这条黑路走到头。”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温嘉点什么。温嘉没接话。他感到心里有什么很沉的东西正被慢慢吊起来,很慢,但吊得极高。
他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那句话脱口前,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清楚,可出来的时候却比什么都稳。
“哪怕是艾米莉亚呢。”
他问,“如果艾米莉亚也是被他们带走的。以她的模样,你比我清楚,她还在这个世上好好活着的可能——”
莱特微微一震。
风从湖面吹过来,把莱特的白发吹得有些乱。有一瞬间,他的侧脸在阴云下像一座海岬上的老灯塔。过了一会儿,他苦笑了一下。那个笑挂在嘴角,只提起来一丁点,像已经被重复使用过太多次而变旧了。那不是一个还有希望的人会有的笑。那是个早就走完悲伤的人,把残余的痛折好藏在口袋里的笑。
“我女儿的结局,我早就知道了。问你,只不过是我有时的幻想罢了。”
莱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发冷。像一捧冬天的水,浇在温嘉热得发胀的心上。
“我以前在消防车上救过很多孩。有些孩子被抱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身体那个弧度,不对了。有些伤,不用别人告诉你,你自己看一次,就什么都知道。我的女儿那么,那么漂亮,头发卷卷的,笑起来一边有个窝。那些人怎么会放过她。”
他到这儿,停了一拍。那包空了的鸟食袋还攥在他手里,被风灌得鼓起来,像只很的白帆。
“又怎么会呢。”
他。他笑了一声,很轻,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一缕风。他的目光越过温嘉的肩,在远处广场尽头那排光秃秃的冬树上。树干黑沉沉的,枝杈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手指。
“她不会回来了。她回不来了。我现在要做的事情,从头到尾就只剩一件。找出凶手。然后杀掉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少钱,什么地位,手里压着多少人。我都会走到他面前,亲自动手。我要亲手杀了他。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站在多高。我不会放过他。我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刀送进他的喉咙里。他求饶的时候,我会让他看清楚我的脸。让他看清楚我是谁的父亲。让他知道他这么多年前埋掉的东西,最后回来找他算账了。然后,我去找伊莎贝尔,去找艾米莉亚。我们一家人,总能在一起。”
温嘉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像被谁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嘴。
莱特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磨了十一年的决心,已经硬到连眼泪都浸不进去。温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想劝,可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一个人丢了女儿,又把妻子的命一起赔了进去,最后只剩下一截烧不烂的执念。这种执念,任何人拿“你要好好活”去劝,都轻得像把灰。
莱特看着温嘉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笑。这次的笑比刚才更淡,像雾水里一个模模糊糊的倒影。
“好奇为什么我会这么?”
他着,伸出手,慢慢拉开外套拉链,又扯了扯里面那件旧衬衫的领口。温嘉看见他的脖子上系着一条很细的黑色皮绳。
皮绳贴在他锁骨的皮肤上,被汗水和年月浸得发亮,像一条旧伤的颜色。莱特把皮绳从衣领里拉出来。绳子
那是一节骨头。磨得有些光滑了,穿孔的地方用银托子包着,像是什么人从一截更大的东西上切下来的。细细的,微微弯着,像一枚月牙。
温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几乎在认出那是什么之前,胃里已经涌起了一阵很凉很凉的抽痛。
“认得这是什么吗。”莱特。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四周的鸽子还在地上啄食,喷泉的水还在一阵阵地响。
“这是我女儿的手指。”
莱特。他看着温嘉的眼睛,语气轻得几乎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在后院追蝴蝶跑出去后,我们以为只是走丢了。后来第六个月,有人在一个我没听过的旧货市场后面,找到了这截指骨。警察,是动物拖出来的。也有人是有人埋下去又刨出来。总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上面还挂着她指甲上涂的一点粉色。那是我头天晚上给她涂的。她那时候迷上了公主,非要我给她涂指甲油,涂得歪歪扭扭的。”
温嘉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很重。那声音从胸腔传进耳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一面湿牛皮鼓。他看着那截指骨,脑子却是那件红白条纹的毛衣。那件毛衣他没见过,只看过寻人启事上的照片。
可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真的看见了。一个五岁的金发女孩,坐在后院的台阶上,伸着十根指头,让父亲给她涂粉色指甲油。
风从湖面吹来,把莱特的白发吹乱了,白鸽们也在一瞬间惊起,穿过两人视线的交汇。
莱特没有看他。他只是把那段骨头举在两人之间,让风、让天光、让温嘉的目光都能触到它。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心藏起了那截骨头,像把一个秘密重新埋好。他再抬头看温嘉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不忍心去可怜他的平静。
“你现在明白了吧。”
他。声音里带着很轻的、像被海风吹散的气音,“不要为我难过。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要等我的答案。”
这一刻,温嘉站在他面前….
无话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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