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那天早上来得极早。
他进门时，天刚亮透，警局走廊里的灯却还开着，日光灯的白光在空荡荡的过道里显得有点过剩。他背着包走到巡警队办公室门口，门没锁，他推了一下，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墙角的自动饮水机亮着一点红色的加热指示灯。
他摸到门边的开关，灯一排排跳亮起来，照得整间办公室像刚醒过来一样眯着眼。
又要上班了，新的一天。
他想着，把包放在温嘉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又站起来，把椅子摆正，再坐下去。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
实话，他紧张的不知道该干什么。
局里今天安排他跟着马丁出外勤巡逻，这是他第一次以学员身份上一线，心里那根弦从半夜起就绷着，像时候学校郊游前一样，既困，又怎么都睡不着。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起来绕着自己的桌子走了半圈，最后还是把警校发的那本巡逻勤务手册抽出来翻。
其实那些内容他早背过了，临场看反而更乱。他合上书，伸了伸腿，鞋底在地板上蹭来蹭去。
操，还是紧张。
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遍时间。六点四十七分。距离马丁上班还有接近一个时。他把手机锁了屏，又解锁，点开消息，他满心想要找个人聊聊天，但是翻了一通，却只有校务系统发来的实习提醒。
干嘛…….
安德烈有点无奈了。
他盯着屏幕，忽然开始想，温嘉第一次跟着马丁出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坐不住。
不，如果是温嘉的话，一定不会吧？
温嘉可能只会把装备整理好，喝杯咖啡，然后出去巡逻。他想到这，又起身去茶水间接水，发现自己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凉了。
这个时候，安德烈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每一分钟都像在胶水里拖过去。
“今天要出车，对不对。”
然而这个时候，斯旺森的声音从他背后飘过来，带着一股刚泡好的速溶咖啡味。安德烈转过头，看见斯旺森用屁股顶开办公室的门，两手各端着一个纸杯，脚上趿着那双他在局里穿了好几年的旧沙漠靴，鞋带松着，走路的时候在地板上拖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安德烈桌上，自己靠坐在旁边的桌沿上，那两条长腿像两根折尺一样支着地面。
他那头乱发像刚刚被龙卷风处理过，制服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放轻松，年轻人。”
斯旺森用手里的吸管指了指他，有点老气横秋的道，“你的脸现在白得跟复印纸似的。别跟我你不紧张。我坐在这儿都能听见你鞋底打拍子。你又不是去考死刑，跟马丁出去巡逻顶多就是被骂两句。你看我，我虽然和他不是搭档，但是这么久以来，配合着跟他出过那么多次外勤，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完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行吧，也不完全好。有一次我被他从巡逻车上赶下来，在太阳底下站了二十分钟。就因为我把他咖啡打翻在他裤裆上。但你看现在，我和他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放轻松，马丁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过你最好还是别打翻他咖啡。”
安德烈被他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正想开口什么，门又开了。马丁就走了进来。
他没看两个年轻人，先在门口把警帽摘下来，甩了甩上面并不存在的雨珠。他今天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深色制服袖口卷到臂，皮鞋后跟有点磨偏。他径直走到自己桌旁，把一杯从家里带来的咖啡搁下，然后朝安德烈那边看了一眼。
“来这么早。”
他，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揶揄。他冲储物柜抬了抬下巴。
“去老麦克那儿把装备领了。动作快。我给你十一分钟。回来以后到大门口找我。”然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皮带别扣太紧，坐下会喘不上气。艾利克斯第一次就扣太紧，巡逻到一半直搓肚子。”
安德烈“蹭”地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在桌腿上。他也没扶，抓起包带就往外跑，然后跑到门口又回头，像要跟马丁保证点什么。
但是这个时候马丁已经低头去翻自己桌上的派勤单了，只从侧面看见他杵在原地。他抬手挥了一下：“去啊，等我给你领啊？”
安德烈拉开门跑了出去，步子快得像后面有警犬追他。斯旺森斜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感慨了一句：
“年轻人真有劲儿。跟艾利克斯当年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的资历就有多老了吗？
马丁哼了一声，他站在桌前，翻了一页派勤单，又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
“艾利克斯那会儿比他还愣…..不过也都是一年多前，快两年前了啊。”他完，也不解释，把手里一张打印出来的巡逻路线图折好，塞进胸口口袋。
几分钟后，安德烈从警械室方向跑回来，腰上多了条宽大的战术腰带，上头挂着一只空枪套、一个对讲机套、一副手铐盒。他抱着一顶头盔和一件折叠好的黑色背心，喘得鼻尖冒汗。
老麦克的装备室里，近几天味道很重，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大保养，枪油、皮革和樟脑丸混在一起，像把一整座老地窖的气味都带回来了。他胸口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学员制服的一角。马丁扫了一眼，点点头，示意他把头盔和背心放去车里。
“那，一路顺风。”斯旺森看着两人准备出发，挥了挥手。
“嗯。一路顺风。”
马丁也挥了挥手，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就朝大门走。经过走廊时，有人叫住了马丁。是罗德里格斯警探。
她从侧走廊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快见底的咖啡纸杯，深色西装套在身上，里面的白衬衫领子翻得有一点歪。头发还是扎得很紧，但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像两片被雨泡过的茶渍。
她看到马丁，又看看跟在后面的安德烈，嘴巴动了动，像要笑，但实在太累，只挤出一点很浅的纹路。她把马丁拉到旁边，压低声音。
“带他出去？”她问。
马丁点头：“出去转一圈。他最近一直在办公室做文职，脑子快发霉了。我带他看看巡逻怎么跑。”
罗德里格斯警探把咖啡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双手抱在胸前，像突然有点冷。她目光飞快地朝安德烈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低声：“你多照看着点。别因为是我儿子就给他省力气。他要是出错了，你就骂他。别看我的面子。”
“放心，我心里有数。只不过，罗德里格斯，你…….”
马丁把警帽戴上，正了正帽檐，看着罗德里格斯，有些欲言又止。
他看得出她这些天没怎么睡。专项调查组抽调了她，儿童拐卖和色情犯罪的旧案新案一起压下来，基思·阿诺兹这条线卡了又卡。
他问：“你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罗德里格斯警探叹了口气。她看向窗外灰白色的晨光，声音很低：“没有突破性线索。目前只能确定这不是单个人做的。有组织，有预谋，手段干净，信息藏得深。基思留下的东西，我们拆了又拆，数据中心的硬盘也扫了几遍，可缺了一块最核心的。那帮人像早就算好了会被查，能扔的都扔了。我们还在找从哪儿下嘴。”
她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不怕慢。就怕我们慢一天，就多一个孩子遭罪。可这种案子，急起来反而会断。真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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