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没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什么都轻。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给一个老伙计递了根看不见的烟。罗德里格斯看了他一会儿,重新站直身子,把衣领整理好,又回头去看安德烈。
安德烈抱着头盔站在后门口,晨光从门外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他看见妈妈在看他,就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紧张,但比刚才在办公室里已经好了很多。
罗德里格斯朝他走过去,帮他整了整背心肩带,把一根快滑出来的对讲机线别回夹层里。她没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像要嘱咐什么。然后她让到一边,看马丁带着他出了后门。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
巡逻车是老伙计了。两年以来他除了旧了一些稀哲,就只添了一道可能是哪次雨天在巷子里被垃圾箱蹭的伤疤。
安德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头盔放在脚边,安全带拉出来扣上。他借机深吸一口气。车里有股很淡的清洁剂味和旧皮革味,还有一点马丁昨天在车里喝的咖啡残留的焦苦。他四处看了一圈,仪表盘、对讲机、行车记录仪、固定在中央扶手上的电脑支架。他刚想再去摸一下中控面板,又怕被骂,忍住了,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马丁坐进驾驶座,把随车日志翻到对应页,填了几个数字,随后发动引擎,车内屏幕亮起来,调度频率从喇叭里传出一点点沙沙的底噪声。他挂上挡,车慢慢驶出警局后门,汇入清晨的街道。
雨后的路面还没完全干透,轮胎压过去,水迹像蛇一样往两边滑开。他开得不快,和平时一样,像在自家客厅里走动。安德烈却坐得笔直,眼睛不停地看两边,连路边的垃圾袋都恨不得记下来。
“来的晚了一些,刚刚怎么了?”马丁忽然。声音不大,也不严厉,像午后聊天时顺口带出来的。
安德烈一愣,下意识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他想起刚才在路上确实遇见几个一起分来的同学,在街角了几句话。他老老实实:
“来的时候碰上我同学们了,他们也刚好到警局,就喊我聊了两句。”他完有些不安,怕马丁觉得他在找借口。
马丁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转了一点,绕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眼睛看着前方。
“原来如此,”他,“你们这些孩现在混熟了,也好,以后都会是同事,熟人多好啊。以后巡逻时候你也会碰见熟人。多打招呼没关系,但别看人入了神。街上很多事,常常就发生在那两三秒里。”
他停了一下,偏了偏头,从后视镜里确认后面没车,然后继续,“艾利克斯以前也被我抓过。他去买咖啡,跟他的一个迷妹店员缠着多聊了五分钟,回来以后被我锁在车外。他后来每次去买咖啡都掐着表。”
“和那子搭档不是个好事,因为无论如何,女孩们和男孩们的眼光都在他身上,如果你也在乎这个的话,别跟着他,会吃苦头的。”
“哈哈…..我可以认为,警长你在夸温警官长得帅气逼人吗。”
“我可没那么。”
他完,嘴唇边出现一道似有若无的弧。安德烈听了也放松了一点。他把目光从马丁脸上移开,看向前方。
巡逻车驶过一条种满蓝花楹的街道,雨后的花掉了一地,车轮把几片花瓣卷起来又抛下。这个时候,马丁的话也慢慢多起来,像老向导带人逛旧街区一样,东指一下,西点一下。哪片是富人区,警情少,但门禁多,巡逻经过要留意那些装了多套监控的拐角。哪片是中等居民区,白天安静,晚上要心入室。哪个路段鱼龙混杂,什么人都走,巡逻时别把车开太深。哪家墨西哥卷饼店门口总有人喝多了闹事,但东西确实不错。
他着着,又讲起以前温嘉在车上睡觉,把脑袋抵在车窗上,结果下车时脸上印了个安全带插片的印子。他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松,和刚才在局里判若两人。
巡逻车像一条老练的船,在这座城市清晨的河道里慢慢漂。
安德烈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句。马丁都答,有人缩在公交站台后面,脸色蜡黄,袖口遮住手腕。马丁只扫一眼就告诉安德烈:“那个是瘾君子,刚从哪条巷子里出来。你看他往右看,肩膀往右沉,现在打算穿过马路去对面那家便利店。过会儿你注意看,他一定不买东西,只转一圈就出来,然后重新在路边晃。”
安德烈便屏住呼吸,盯着那人看。没两分钟,果如马丁所,那人进了便利店又出来,两手空空,靠在路灯杆上朝四周看。
马丁这个时候又:“这种人多半在等人送东西,不会马上走。但别一直盯着他,他们会察觉。要看,就用后视镜的余光。或者假装看手机。”
安德烈点头,像被点通了某处穴道,他又记下来一个知识点。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马丁又指给他看几个区域,讲哪条巷子有帮派过去留下的旧标记,哪栋公寓后巷容易堆赃物。安德烈一边听一边往心里记,裤兜里的本子都忘了掏。他跟了一路,什么也没碰,却比在办公室做十份库存清单都充实。
中午,马丁把车停在湖滨路和克拉伦斯街交叉口的一处公共停车区,拿起对讲机跟调度中心报告了一声午间停驻。
他下了车,在原地活动了两下腰,然后才慢慢朝路口那家麦当劳走。安德烈已经先跑进去了。等他进去时,安德烈正对着菜单犹豫,最后点了两份巨无霸汉堡套餐,一份多加芝士,又加了两盒麦乐鸡,两份薯条和两杯饮料。马丁没拦他,年轻人长身体,取餐之后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阳光把桌面照得半明半亮,他们坐下时,马丁看着托盘里那两只汉堡,愣了半秒。
“这汉堡什么时候变这么了。”
他,一只手把汉堡托起来,放到眼前端详,“这直径也就比马卡龙大两圈。这是巨无霸?没和我开玩笑吧。巨无霸都这么大了,普通的汉堡…….哎,以前我们巡逻中午来,一个汉堡能顶到晚上。现在咬两口就没了。这还怎么维持秩序,光保持清醒都不够。”
“不过幸好,你还点了些薯条。你有先见之明。”
“现在的汉堡确实了…..不过薯条还挺好吃的。您尝尝。”
“好吧,希望这些够吃。”
马丁他叹了口气,把汉堡放下,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点番茄酱。安德烈也很无奈,他用手比了比汉堡和饮料杯的大,苦笑着摇头。好在麦乐鸡和薯条还不错,带着刚出油锅的香脆气。
两人边吃边聊,马丁又问起警察学院里的事。安德烈讲起射击课、体能训练、还有那位教刑侦基础的老教授怎么在课堂上放猫和警察的搞笑视频。马丁偶尔笑一声,偶尔点评几句,教授里混日子的不少,但你得学会从里面捡东西,跟从沙里淘金一样。安德烈点头,吃得很认真。
然后对讲机响了。
“tral3,这是调度中心。”女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跳出来,带点电流杂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马丁按下通话键,安德烈已经不自觉坐直了。
“收到,请讲。”
“洛斯克莱门特山森林公园北侧,一队徒步游客在未开发区域发现一个麻袋,袋内有幼童一名,疑似遭受虐待,左手臂有截肢伤,生命体征微弱。医疗急救与北部分局已出发。目前事发现场需要就近巡警先期到场维持秩序。”
“Copythat。”
调度员随后报出一串地址和北侧入口的路线,马丁一边听一边已经站了起来。他还没话,安德烈已经抓起桌面上的薯条盒和可乐杯,动作飞快地收拾。他把没吃完的食物全塞进一个纸袋里,往手臂上一挎,眼睛看着马丁。
“走。”
马丁了一个字。他们一前一后冲出麦当劳。车启动得比上午快得多,车身从停车位里甩出来,警笛打开,车速很快就压到了道路限速的边缘。马丁把一截安全带的尾部从腰侧绕过去,一边看路一边头也不回地:“给艾利克斯打电话。”
安德烈立刻掏出手机。他翻出温嘉的号码,拇指按下去。彩铃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他的喉咙发紧。他在心里默数着。等温嘉接起电话时,安德烈听见自己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艾利克斯,是我,安德烈。洛斯克莱门特山森林公园北侧,一队徒步的人发现了一个麻袋。里面有个孩子,左手……没了。还活着。马丁已经带我出发了。调度刚,医疗急救和北部分局的也在路上。你快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温嘉:
“我知道了。位置再发一遍给我。快。”
白鸽公园里,温嘉的手机还贴在他耳边,安德烈的声音像一条线,从城市的另一头穿过来,在他耳膜上打了一个很细的结。
他站在湖风里,莱特站在他旁边。
几秒钟前,两只手机几乎同时响起,两个人几乎同时去摸口袋。温嘉接起来,莱特也接起来。他们的目光没有看对方,只是各自望着湖面。
白鸽正在飞。喷泉还在响。云层压得更低了。温嘉挂掉电话时,整张脸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
而莱特把手机拿在耳边,听了几句,整个人忽然像被寒风吹透。他的脸色比他的头发还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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