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紧急处理。手臂断口好像感染了,体温很低。你们有没有急救包?”
两个男人都安静了一秒。然后络腮胡朝乔治笑了笑,那笑容极浅,浅到嘴唇只动了一下,像一层油从水面滑过去。
“别担心。我们的人马上到。救护车也在山上找路。你先退开一点,不要破坏现场。”
乔治没有退。他两条腿像被钉在了腐叶上。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后面撞,咚咚的,又重又密。
直觉告诉他,现在不能退开。不,或许也不只是直觉吧,更是他鼻子闻到的气味在告诉他,他不能退开。
他闻到了一股混合在男人外套上的气味,很淡,但他闻到了。不是消毒水味,不是枪油味,是某种类似地下室潮湿空气和劣质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这气味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见过的执法人员。
他们到底是谁?
不等他再想,后面又有声音响起来。
马丁和安德烈到了。
马丁拨开一片半人高的蕨类灌木走出来时,脸上带着惯常的警觉,他的呼吸比平时深一点,但步子依然极稳。安德烈跟在他身后半步,喘得有点急,额头上全是汗。他们从北侧入口开不进来,只能把车停在防火道外,步行穿过一段很陡的林间路。
这段路不好走,安德烈的靴子上全是泥,肩头被树枝刮了一道浅印。他一看到两个北部分局的“同事”,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但马丁的手在他擦身而过时,极轻极快地按了一下他手臂。
“别放松。”
马丁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然后他便朝那几人走了过去。他先看看麻袋里的男孩,再去看那两个“警察”。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角度,让两人始终留在视野的边角里。
“北部分局的?你们出的是几号警情。”孩子怎么样?”他问,同时蹲下身。蹲下的那一瞬,他像是又老了几岁。
“北部分局的。我们也是刚接警,从东北面那个入口绕上来的。至于几号警情,山里信号差,没听太清。先顾孩子吧,我们刚过来,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你们是中央分局的?”
光头。他的语调短促,眼睛盯着马丁的肩章。他的右手在制服下摆边晃了一下,像要插进口袋。安德烈站在离几人两三米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听见马丁刚才那的话后,心跳渐渐快起来。
他努力学马丁的样子,把注意力从孩子身上拉回来,留意周围。他的经验太少,眼睛不够用,他不知道自己警戒的效果到底能有多少,不过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看见络腮胡把手放到了身侧。
要拿对讲机吗?他以为对方是要拿对讲机。
“你们来得比我们还快。”
马丁没有回头。他半跪在孩子身边,先用手指探了一下男孩的颈动脉,又极轻极轻地把盖在孩子腿上的麻袋边角揭开一截。
天呐,这些伤口…..
他看到那些伤时,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不是没见过脏事。但他每一次都还是会把牙关咬得发紧。他的影子笼在孩子身上,像替那孩子挡了一点林子里透进来的光。他耳朵却竖着,一直听着背后。
“正好在附近巡逻。”
络腮胡朝前迈了一步,语气漫不经心,像在随便找补一个理由。安德烈看见他的肩膀往前倾,看见他右边衣摆”站的位置正在慢慢散开,一左一右,像两片朝中间合拢的钳子。
这是干什么?
安德烈还来不及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视线里已经出现了另一个变化。一把枪从光头的腰间一点一点露出来。他拔枪的速度不快,但极隐蔽,枪身贴着大腿,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安德烈根本没看见他什么时候把手放上去的。
就在枪口要离开枪套的同一刻,一声巨大的枪响在树林里炸开。那声音大得厉害,像有人把一整块铁板猛敲在另一块铁板上。子弹带着极尖的啸音穿透空气,直直打进光头的手腕,枪从他手里崩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掉进叶堆里。
血几乎是同时喷出来的,像从水管裂缝里挤出的暗红色,在绿色的树影里显得异常扎眼。
光头闷叫一声,捂住手腕向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在剧痛中扭曲变形。所有人都被这一枪震住了。保罗尖叫起来,米凯拉一下子蹲到了地上。乔治整个人扑到了男孩身上,用后背挡着。安德烈只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地一声,像被谁塞了根铁签子。
他抬头朝枪响的方向看去。林间径的坡地上方,有个人影从半蹲的射击姿态中慢慢站起来。那人举着一把手枪,脸在斑驳的树影中显得异常冷峻。
是温嘉。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莱特正从坡上跑下来,白发被林风掠起来,像一道从灰绿色林影里劈出的白光。温嘉的眼睛没有离开另一个假警察。他的枪口在极的范围内微微晃动,像随时会吐出下一颗子弹。他的手很稳,肩沉得很低,整个人像一块被石匠凿出来的雕像。
“别动。”
温嘉的声音从坡上压下来,不高,但重得像整片森林都在帮他传话。
“再动一下,我保证你立刻就会死在这里。”
他这句话时,眼睛黑得发寒,嘴唇几乎没动。安德烈从地上爬起来,这才看见那个络腮胡已经朝孩子的方向抬起了手。那把枪的枪管还没有完全抬起,温嘉的声音已经砸到了他后颈上。但那个人没听。他的手还在往上抬。他没有去管温嘉,没有去管马丁,他枪口的方向是麻袋里的孩子。
安德烈看见他动了。那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慢了。他看见络腮胡的食指正往扳机上压,看见枪管在光影里翻转。
他要开枪?
不,他不能让他开枪,一定不能,要阻止他才行!
他冲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喊没喊,两条腿只是没命地往前扑。他没用任何战术动作,只是把整个人像一袋湿泥一样摔过去,肩膀和半个后背撞在络腮胡的肋侧。
那股力气不,但络腮胡身子太壮,只往旁边歪了半步,反手一肘便打在安德烈脸上。安德烈像被铁棍扫中,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翻倒,后脑壳撞在一块软泥地上。
他的意识没有全飞走,但手脚都像被抽了骨头,一时爬不起来。他听见枪栓和肩胛骨滚在一起的声响,听见有人从山坡上疯狂冲下来,脚踩断枝,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然后一声巨响,比拳头闷,比树倒沉——莱特把络腮胡整个人撞飞了出去。那一撞力气大得离谱,像一辆型消防车突然从林子里冲出来,络腮胡的身体离了地,朝右边飞出快两米远,重重摔在长满苔藓的斜坡上。枪甩出去,子弹在泥土里炸出一个浅坑。叶和泥浆溅了乔治满背,莱特随即就再次冲上去,像一头发狂的狮子。
这个时候,温嘉已经冲到了近前。他先朝那个还在蠕动的光头踢出一脚,然后重重的一剁,光头的脑袋碰的一下撞在地上,伴随着鲜血流出,人也不动了。
然后他站直身子,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那男孩,又看看其他人。他怒得浑身都在抖,
“这两个人是假的!”
他吼道,字字都像咬碎的冰块,“他们不是警察!北部分局的人还没到!这两个人是来灭口的!是想把这孩子弄死在这里!你们看不出来吗!”
他的声音在林间炸开,惊起了一大片看不见的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像无数只手在黑暗的树冠上同时拍动。他的枪口没有放下,始终保持着随时会开枪的状态。
“他们不是北部分局的人!手别碰任何东西!马丁!”
他到最后一句时,嗓子已经带出了血味。他低头看那孩子。男孩缩在乔治怀里,像一只已经被折断翅膀又被重新放回掌心的鸟。
孩子的嘴唇还在动,喉咙里极细极细地重复着:“不要打我了……我会听话的……”
温嘉站在那里,满身泥水,手指还勾在扳机护圈上。他闭上眼,用力喘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喉咙里吸进去,又像刀子一样刮出来。他没有再话。
整片森林里,除了众人的喘息,只有那孩子细弱的、像梦呓一样的声音,在湿冷的林间飘着。
几秒钟后,莱特拖着死狗一样的络腮胡走了回来。
“拷起来。”
温嘉示意安德烈丢出手铐交给莱特,眼神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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