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斯·沃尔的书房很豪华，厚重的大门用深色胡桃木包边，门板内侧还嵌着一层隔音棉。这间书房很大，比楼下那间会客厅还要宽敞，三面墙都打了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
虽然那些书他大多没翻过，但是也都是专门托人从欧洲整批整批买回来的，书脊用统一的深红和墨绿色皮革裱着，烫金的书名在灯光下亮得像一列列勋章。
书房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覆着一块深绿色的牛皮垫，边缘被他的袖口磨得发亮。书桌后面是一扇半圆的地窗，窗外正对着洛斯克莱门特山层叠起伏的林线。此刻暮色已经沉下来，山峦的轮廓像被谁用铅笔重重描过，只在天边剩下一线暗红色的余晖。
阿莫斯站在书桌前面，没坐。
他的身形在地窗前拉出一道又宽又长的影子，压在深色木地板上，像一扇被推倒的门。两只手撑着桌沿，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像一具绷得过紧的弓架。
他的愤怒，从此时他的动作就可以见一斑。
此时，他的管家汉密尔顿站在离书桌三米远的地方，双手自然垂在身前，姿态和平时一样恭敬而平稳，像一棵无论风怎么刮都不会摇晃的老树。他看得出来阿莫斯已经气到了极点，因为阿莫斯从书房门口走到书桌前的这段路，皮鞋跟踩在地板上，每一下都重得像要把木条踩穿。
“你跟我，我一年给那些饭桶多少钱。”
阿莫斯开口了。他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过于平稳，但就是这种平稳才最可怕。像枪机已经拉到位，随时会撞出火来。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上下一碰，把每个字咬得极短。
“一人年薪十二万。吃的、住的、车、保险、每年两次带薪休假。逢年过节我给的红包比他们一个月工资还高。他们家里有事，我让财务拿钱。他们孩子上学，我帮打过多少电话？我让他们无忧无虑替我做事，他们是怎么报答我的？嗯？你站在这儿，给我，他们是怎么报答我的！”
他猛地直起身来，抬手一扬，像是要抓起点什么摔出去。最终他的手指只是在空气里狠狠一划，像把什么东西撕成了两半。然后他指了指窗外，指向山下那片模糊的灯火。
“一个孩子。”
他咬牙切齿地，“一个我好不容易提起来兴致的货。我是过不想要他了。我是过他太闹腾，太能折腾，几次三番想跑，像个关不住的野猫。但那是我的事！我愿意怎么玩死他就怎么玩死他，关他们什么事？我叫他们处理一下，只是因为我已经没耐心了，不想再在那条狗身上花时间。结果他们怎么做的？丢到半山腰，装个麻袋就完事？我他妈养条会开车的狗都干不出这种事！洛斯克莱门特山那么大，他们偏偏挑了一条游客最容易拐进去的野路！这叫什么？这叫把尸体往别人家门口扔！还留着他喘气！你听见没有，那畜生现在还在医院里喘气！他的声音大的都要把我的耳朵吵聋了！”
阿莫斯越越急，太阳穴上的青筋从皮肤头红到下巴，连耳朵都烧得发亮。他走到书桌另一头，又折回来，来来回回地走，像一头被关在镀金笼子里的老兽。
“还有那些大学生！”
他忽然停下，歪过头来，像在听一个荒唐的笑话。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一种半是愤怒半是轻蔑的扭曲笑容。
“几个大学生！几个他妈的二十岁出头的毛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过，就他妈是因为多拐了一个弯，就撞上那袋子了！然后呢？报警。打电话。像发现一只受伤的麻雀一样热心得不得了。我的保镖们呢？等他们从山脚下慢悠悠摸过去，人家的报警电话都他妈打完了！要是他们早到二十分钟，直接把那三个学生绑了，把孩重新装上车，哪还有后面这些破事！”
他一脚踢在书桌腿上。书桌极重，纹丝没动，倒是他自己的脚尖被震得发麻。他吃痛，骂了一声极脏的脏话，一瘸一拐地走到地窗前，两手叉着腰，胸口起伏得像一只泄了半口气的风箱。
汉密尔顿依然站着没动，连眼神都没变。他太了解阿莫斯了。这种时候插嘴，只会被迎面喷上更猛的火。他等。一直等。直到阿莫斯从窗口转过来，手扶着腰，喘得轻了些，他才微微低下头，把早已准备好的话送出去。
“先生，您得一点都对。他们这次确实蠢得令人难以原谅。”
汉密尔顿的声音又低又稳，像一块浸过冷水的丝绒，轻轻覆在阿莫斯那团火气上。
“诚然，那个孩子被丢在地表，呼吸、心跳都还在，这本身就留下了最大的后患。更糟的是，他们到得不够快。消息从那个报警电话开始，到警局内线把情况传过来，中间总共没有多少分钟。可他们还是迟了。被那几个学生抢了先，又被随后赶来的巡警堵住了。如果没有警察的支援横插一手，他们或许还能在混乱中把男孩解决掉。但结果已经这样了，您再气，他们也不会把腿长回来。”
他到这里，停了一停，视线在阿莫斯脸上迅速滑了一下，确定对方没有再爆发的迹象，才继续。
“不过，您应该看到好的一面是，这件事并没有直接牵连到您。那个孩子是从乔治那里送来的。从‘布里斯克利天赋时光’出来的货，本就被蒙着眼睛，堵着耳朵，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只知道一扇铁门，一张床，和几个从不露脸的看守。就算他现在能开口，出来的也只是些支离破碎的碎片。警方也许会去追乔治先生，也许会把南区那一片翻个底朝天。但找到您这里，还要穿过很多道门。乔治比谁都清楚，他要是开口，会比死还难受。所以眼下，我们还有时间。”
阿莫斯没有马上话。他走到书桌前，从桌上那只檀木烟盒里抖出一根极细的深色雪茄，塞进嘴里，用打火机去点。
他的手还有点抖，火苗跳了好几下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慢从鼻孔里喷出来。
烟雾在他脸前散开，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被火光映得又硬又窄的眼睛。
“你得轻巧。”
他吐掉一口烟，语气里的火气像被冷水浇过，没有再冒新焰，可炭火还红着，“可是乔治要是被咬出来，一样麻烦。他知道的太多了。货从哪来，送到哪去，谁验货，谁转钱，谁在后头抽水——他要是被抓了，那帮条子会像闻了血的苍蝇一样扑过来。他这张嘴，得让他自己管紧点。”
他转向汉密尔顿，用夹着雪茄的那只手指了指他。
“去提醒他。告诉他，这件事还没有完。孩子没死，案子上头了，整片山都要被翻。让他把自己那点事处理干净。该藏的人，该断的线，别等警察上门再动手。那个男孩，他想办法去解决。医院那边我会让人先压一压节奏，但不会太久。跟他清楚，我不需要他做得多漂亮，只需要那孩子永远闭嘴。他要是做不到，下一个被装进麻袋丢到山里的，就是他自己的人。”
汉密尔顿点了一下头。他的眼睑往下微微一垂，像在把这条指令嵌进脑里。
接着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多了一层商量的意味。
“另外，请您允许我的冒昧，先生，关于那两个出事的保镖，我觉得有件事值得您考虑。他们虽然事没办成，但最后也没有把话吐出来。您的司机再他们被送到医院门口之后，看出他们没有找机会跑，也没有跟警察一个字。在病房里，他们用我们安排进去的人带进去的东西了结了自己。这至少明他们还是怕您，也明您的威信没有坏。现在事情闹得大，底下的人都在看。这件事如果只罚不赏，人心会散。”
“所以您不如反过来，由您出面，用‘忠诚和牺牲’的名义，给他们的家属送一笔钱。再当众把保镖队叫到一起，几句好话。不需要多，只要让他们知道，替您卖命，死也死得值。这样，活着的人才能继续替您办事，而且能办得更好。尤其是接下来这段时间，外头风声紧，我们自己的人更不能乱。”
阿莫斯听完，沉默了一下。
他把雪茄在桌上的黑曜石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在缸里，碎成灰白色的粉末。他望着那截火红的烟头，像在掂量什么，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吐出一口烟，：
“行。就按你的办。钱从我的私人账户走，你自己安排。不用太厚，但要比他们年薪加起来再高一点。让财务弄三份，别留纸面痕迹。‘照顾家属’这四个字不要出现在任何记录上。你会明白怎么做。”
他把雪茄重新塞回嘴里，用牙齿轻轻咬着，声音含糊地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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