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泽·罗伊迈进海滨路医疗中心侧门的那一刻，后颈的汗已经顺着领口淌了下来。
他把那件旧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扯了扯，扯到下巴，像要把自己往那层灰扑扑的布料里藏得更深。
医院里真冷。这是他走进来的第一直觉。
医院大厅里冷气很足，足得他打了个很轻的哆嗦。地板又亮又滑，倒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和他的半截影子。自动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把外面街道上车流的喧嚣切掉了一大半，只留下大厅里低低的交谈声、橡胶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和不知道从哪间诊室里传来的叫号铃。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那块被打磨得发亮的浅灰色地砖，心跳得比刚跑完一段长坡还快。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四处张望。他总觉得大厅里每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每一个靠墙看手机的访客、甚至前台后面那个正在翻文件的胖护士，都在用眼角的余光扫他。
同样的，他也不敢走快，因为，走快了会显眼。他也不敢走太慢，因为太慢了自己会乱。他只能把手插在裤兜里，用食指和拇指掐着裤兜内侧的线头，一步步朝护士站那个方向挪。
地砖上的白色灯光像水一样铺在他脚前，每踩一步都亮一下。他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条很深很窄的沟里，两边有无数双眼睛贴过来，可抬头去看，又发现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穿白袍的医生夹着病历板从旁边过去，没看他。推着轮椅的护工低着头哼歌，没看他。候诊区里有个老太太抱着她的黑皮包发呆，眼珠子黄黄地朝前看，也没看他。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嘴里出来时又细又抖，像一条在风里走了太久的蛇。
也许只是自己想太多。毕竟任务又不难。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乔治昨天的话。昨天，在布里斯克利天赋时光，那排藏在马丁内斯大道7408号后面的旧屋子最里间，乔治是如何把他从一堆沾着药渍的床垫上拽起来的。
那是家空壳公司，门面破得不成样子，外头挂着“布利克斯利天赋时光娱乐服务公司”的牌子，字迹掉了半边，没人会多看。但就是这栋老楼，里面永远点着灯，空气里飘着发霉地毯和甜腻电子烟，以及糖果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房间里的灯又黄又闷，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汗味。乔治的手指像铁钩一样扣在他后颈上，把他按在墙角。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讲条件。乔治什么，他听什么。乔治，明天去海滨路医疗中心，上二楼卫生间，第三个隔间，把东西交给里面那个人。你只管送。送完就走。回来以后，你该吸的东西我照旧给你，一天不少。要是搞砸了，你自己知道你还能不能回来。
乔治没多废话。乔治也从来不跟他多废话。他记得自己点了头，点得像鸡啄米。他不想死，他还想吸。他只想快点把事情做完，回到那间又黄又闷的屋子里去，缩进床垫里，把针头推进胳膊，什么都不用再想。
对，就是这样。
他对自己。把瓶子给出去。给出去，事情就完了。给出去，他就可以回去了。乔治会让他回去的。他帮乔治杀了基思，杀了基思全家。乔治不会不要他。只要他还有用，只要他把这次的事也办成。他这么想着，脚下终于快了一点，朝护士站走过去。
护士站很大，半环形的台面比他的腰还高，白色石英石的台边上贴着几张打印的排班表和手写的便条。里面站着三个护士，一个在电脑前敲东西，一个在推车上点药，还有一个刚放下电话。
罗泽走到台前，先对着整个护士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怪，像用两根线扯着嘴角硬拉出来的。他的眼皮在跳，喉咙又干又紧。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发飘，但他努力让它听上去像个普通的、急着找地方方便的陪护家属。
“请问卫生间在哪？我车停在外面，应该不用停车费吧？”
他问得很快，两个问题挤在一起，像怕自己多站一秒就会忘词。他的眼睛在三个护士脸上飞快地来回扫，像在找什么。前两个护士都没抬头。电脑前那个正往系统里录什么东西，另一个推着车朝后面的治疗室去了。只有第三个护士停了一下，抬头望他。
她的眼睛很细，嘴唇是淡紫色的，脸又白又瘦。她看着罗泽，先没话，只轻轻偏了偏头，像要从他眼睛里确认什么。然后她把手按在台面上，用一种很平常、甚至有点过于平常的语调：
“最近的卫生间从旁边扶梯上二楼，左转走到头。”她顿了顿，又，“访客停车的话，有申请第一时免费，之后每时二十美金。没有申请，三美金一时…..”
她到“三美金”时像忽然想起什么，改口似的又加了一句：“哦，不对，是二十五美金。对，没有申请的话，二十五美金。”
她的声音极稳，一点起伏都没有，只有最后那声“二十五”咬得重了一些。
罗泽喉咙里滚了一下。
二十五。对上了。他在心里把那个“二十五”像钥匙一样拧了一圈。他忙不迭地点头，“谢谢谢谢”，就转身朝扶梯走去。
他的背影在护士站台面的反光里缩成很窄的一条。他没有再回头，也没看见那个护士收回手时，在台面下飞快地抓了抓另一只手腕。她也没有看他。整个大厅照旧。
仿佛一切都只是错觉，没人会在意这个在平常不过的询问和口误，只是从门口，有个人影慢慢地走了进来。
温嘉跟着进来了。
他和罗泽之间隔了大约二十米。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散漫，像任何一个来医院探视的人。经过护士站时，他没有停，只偏了一下脸。
他认得那个女护士。她今天本不该当班。她的两只手都缩在台面的方向，对方已经踏上扶梯，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身子微侧，像在回头又不敢回。
看来是条大鱼。
温嘉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手机，解开锁，快速滑到斯旺森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别问，来二楼。东侧。”发出去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塞进口袋。
他跟了上去，鞋底在扶梯台阶上踩得很轻。
罗泽到了二楼。这里比一楼安静多了，走廊很宽，墙是新刷的淡绿色，地板上打了蜡，能闻到一层很薄的柠檬味。
往左走，经过几间门关着的医生办公室，再走到底，就是卫生间。他的心开始跳得又重又乱，像有人拿砖头在胸口一拍一拍地敲。
他几乎要笑起来。太顺了。真的太顺了。上了楼，找到第三个隔间，把东西递出去，然后就走。他忽然觉得很饿，又忽然觉得有点冷，但没关系，等他回去以后，一切就都好了。
他走进卫生间，也很顺利，附近几乎没人，也没人注意他，门是常开的，门扇上方的闭门器在身后慢慢回弹。卫生间里很安静，太幸运了，这里好像也没人，只有最里面的灯在嗡嗡地响。
罗泽看了一圈，地面刚拖过，水渍还没干透，灯光打在上面，亮得像裂开的镜子。他没有回头，只顾着激动的朝第三个隔间走。隔间的门闭着，门板是深蓝色的塑钢材质。他伸出手，在门上轻轻拉了一下。没锁。门无声地往内开了一条缝。他探头进去。
里面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穿着白大褂。头发很黑，剪得很短，后颈上有一颗肉痣。他听到动静，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窄，鼻梁上压着一道眼镜留下的红痕。两个人的视线在半明半暗的隔间里碰了一下。罗泽的心跳忽然就不再那么慌了。
找对人了。
没错，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这人没关门，也没在上厕所，有人打开了也只是一句话不，不是他还能是谁，难道是等着被人观看自己上厕所的暴露狂吗？
肯定不是。再了，他裤子都没脱下来。
罗泽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人的目光低下来，朝罗泽的口袋看。他随后侧过身，让出一点空间。罗泽钻进去，把门从身后带上。他几乎是把身体塞进了这窄的隔间里。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热又粗，像一头在狭笼里转了太久的病畜。
简直就像是准备在隔间里打炮的那些偷情的人一样。
罗泽忽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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