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泽得坦然，好像这个解释已经在他心里反复排练过无数次，“乔治当时跟我，只是要把基思一家带出来，在外面好好谈一谈。他基思拿了一些不该拿的东西，需要当面沟通一下。他还保证，他们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只要我帮这个忙，他就给我毒品，随便吸，吸不完。我信了。”
温嘉没话。
“所以我带着基思一家来了这里。”罗泽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很快又被他自己的叙述压了下去，“就是出来野餐。基思本来不太想来，但我跟他了好几次，我们好久没一起出来走走了。他才答应的。我、我根本不知道会变成那样。等乔治的人冲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吓坏了，我什么也做不了。那不是我本意啊，温警官，真的不是我本意。”
温嘉依旧没话。
罗泽终于停住了脚步。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温嘉。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上，眼睛里满是急切与恳求。
“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呢？”
罗泽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点崩溃的尖锐，“我是被逼的！我也是受害者！他拿毒品控制我！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温嘉没有回答。他直视着罗泽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截焊在枪管上的冷铁。他慢慢地抬起右手，RSH-12轻轻摆了摆，示意罗泽继续往前走。
“乔治是谁。”温嘉的声音异常平静。
罗泽愣了两秒，然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全盘托出。
“乔治，乔治·布里克斯利，全名乔治·布里克斯利，经营着一家叫什么‘布里克斯利天赋时光’的经纪公司。明面上是包装童星、模特，屁，全他妈是幌子。那家伙是个该死的恋童癖，他妈的就喜欢孩。他手底下来来去去的所谓演员，都是孩子，最的才几岁。有些是手下的‘星探’从街上、学校里骗来的，有些是家长自己送上门来的，蠢货家长，还以为自己的孩子能上电视当明星，签了一大堆狗屁合同，结果把孩子往火坑里推。乔治同时还做着毒品生意，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反正什么都沾。”
温嘉点了点头，语气轻得不像提问：“这样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基思为什么被杀？你知道吗。”
“乔治，是因为基思抓到了他的把柄，还不肯收钱。基思那个人，轴得很，认死理。乔治给了他钱，想封口，他不要。所以乔治他有威胁，有威胁就得处理掉。”罗泽。
“是啊，”温嘉轻轻地重复，像在咀嚼一个普通的道理，“有危险，就要杀死他。”
“那基思的那些线索，还留着吗。”温嘉问。
罗泽迟疑了一下：“可能……可能还留着吧。他的手机，笔记本电脑之类的。我埋了。”
“埋哪了。”
“就、就在前面不远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林间的风大了一点，把树梢吹得呜呜地响。光线开始有些变斜，从正午的金黄转成下午的橘红，把罗泽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映在铺满叶的路上。
“温警官。”罗泽忽然喊他。
“嗯。”
“我、我的结局会怎么样？我会死吗？”
温嘉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沉默让罗泽更加慌乱。
“你是警察，你肯定知道的，对吧？我这样配合，我提供线索，我算立功，对吧？我不会被枪毙的，对吧？加利福尼亚没有死刑的，对吧？”
罗泽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翻一本早就翻烂了的法典，“我是被迫的，我真的是被逼的。他是主犯，我只是……只是听命行事。基思的死……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啊。今天的事也是，乔治逼我来的，而且……而且我不是没成功吗？那孩子还活着，对吧？我什么也没做成。所以，所以我不可能死的，对吧？”
他眼巴巴地望着温嘉，像一条等着投喂的流浪狗。
“温警官你是个好警察，我知道的。我看过你的新闻，星巴克枪神。你是那种真正会公正执法的人，对吧？你一定会秉公处理的，对吧？”
温嘉看着罗泽。
他看着那双因为长期吸毒而凹陷下去的眼睛，看着那瘦得只剩骨架的肩膀，看着那因为恐惧而不断哆嗦的膝盖。他看了很久。
“你刚才，”温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极的细节，“你对得起基思吗？对得起基思一家吗？”
罗泽用力点头，几乎要把脖子甩断：
“当然啊！不是我杀的他！是乔治！我是被逼的！我也很痛苦啊！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不是坏人！我是受害者！基思要是在天有灵，他一定不会怪我的！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他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
“我对得起他！我肯定对得起他啊！你要相信我啊！”
温嘉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湖面被一颗很的石子击出了涟漪。但就在那涟漪里，藏着某种罗泽看不清的东西。
“那如果，”温嘉问，“当初基思答应和你一起吸毒，一起滥交，答应不把事情捅出去，你还会带他去那里吗？”
罗泽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像一把细长的刀，从缝隙里滑了进去，完全没遇到阻力。
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那我当然不会杀他。这样，他就终于和我一样了。”
话一出口，罗泽的表情还维持在“理所当然”的状态里。然后，像水面裂开一道缝，那双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瞪大。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了什么。他看到了温嘉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一个把所有谎言都吃进去、然后把自己也骗得干干净净的可怜虫。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温警官，你听我——”
温嘉抬起了手中的RSH-12。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一只栖在远处树梢的乌鸦惊叫着飞起来，翅膀扑打出一片碎乱的影子。几只鸟同时从不同方向腾起，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才又三三两两地回树丛。
罗泽·罗伊的身体向后倒了下去，像一袋被抽掉了骨头的旧衣服，砸在叶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眼睛还睁着，嘴也还张着，像是还有半句辩解没来得及出口。血和脑浆在身下的叶间慢慢洇开，颜色暗得像隔夜的樱桃果酱。
温嘉放下枪。森林里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完全看不清楚五官的轮廓。只有硝烟的味道在他指尖散开，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
无喜无悲。
远处有风穿过山谷，带起一阵树叶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手机响了。
温嘉低头，把RSH-12换到左手，右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亮着“马丁”。
他接了。
“喂。”
“温嘉？你现在在哪？你没事吧？那个斯旺森跟我你把嫌疑人带走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还有，我这边已经控制住了制药师和那个护士，事情暂时还压得住。你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你赶紧给我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马丁的声音从听筒里砸出来，急躁中带着明显的担心。
温嘉把手机举在耳边，低头看着罗泽的尸体。
“儿童色情产业链，”他，“有线索了。”
“而且。”
他顿了一下。
“我杀人了。”
温嘉很坦然，而电话那头也突然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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