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时后,洛斯苏埃诺斯森林公园。
午后的阳光从高耸的北美红杉林间筛,碎成满地金黄。空气里浮着松脂与桉树混合的气味,偶尔有鸟从灌木深处扑棱棱飞起,除此之外安静极了。这条徒步径铺满陈年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声话。
罗泽·罗伊走在前面。
他鼻青脸肿,左边颧骨上有一大块紫红淤痕,是温嘉在医院卫生间那一脚踢晕他之后,又拖行了一段磕在台阶上造成的。他的鼻子肿得厉害,呼吸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嘶声。双手被一副LSPD制式手铐反剪在身后,金属齿咬进细瘦的手腕,已经把皮磨出两道红痕。
他走得很慢,步子发飘,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野狗。
温嘉跟在他身后三米。
温嘉左手提着一把长柄铁锹,锹刃上沾着新鲜的泥土,随着行走的节奏在叶间划出轻轻的拖拽声。右手握着RSH-12,枪口朝向地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他穿着深色卫衣,下摆没扎进裤腰里,腰侧鼓出一块,是备用弹匣。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
森林公园风景秀丽。远处山坡上能看到大片野花,白色的山茱萸和淡紫的野鸢尾开得正盛。一只黑尾鹿在几十米外的林间闪过,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一眼,又轻巧地消失在了树丛里。
温嘉没有看风景。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罗泽的后背,那个瘦削的、因为紧张而微微弓起的后背。罗泽身上的旧夹克沾满泥点和干涸的血渍,领口处露出的一截脖子上全是汗,亮晶晶的。
“吧,”
温嘉先开了口,声音不高,语气平常得就像在问一个路边摊主今天的生意怎么样,“你是怎么认识基思的。”
罗泽的脚步顿了一下,像被这个词烫到了脚后跟。
“基思……基思啊,”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含混,带着鼻塞的瓮气,“我们是发。从就认识他了。”
温嘉没接话。罗泽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开始絮絮叨叨地了起来。
“我们是一个街区的,那时候还在俄亥俄,哥伦布南边。他家在第三十七街,我家在第三十九街,中间就隔着一个社区公园。”
罗泽一边走一边,语速不快,甚至有点过分的从容,好像这不是去指认掩埋朋友的现场,而是在某个老友重聚的烧烤派对上回忆往昔。
“学、初中、高中、大学,全在一起。真的,温警官,你信吗,我们连大学宿舍都是隔。他学信息技术,我学……叫什么来着,工商管理?差不多吧。反正课表都差不多,早上经常在食堂门口碰到,然后一起去上课。”
温嘉沉默地跟着,RSH-12的枪口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基思这个人啊,从就认真,特别认真。上课记笔记能记满两个本子,考试前一个月就开始复习。我总笑他,你这人没劲,真的没劲。但他这个人吧,就是那种你怎么都不生气的人,你骂他,他也笑,你打他一下,他跑两步回头又笑嘻嘻地等着你。”
罗泽着着,声音里多了一丝奇怪的活泛劲儿,好像这些回忆本身就是一种养分,能让他在此时此刻暂时忘记自己的处境。
“学的时候我们互相抄作业,基思每次都故意写错两道题,让老师看不出来。初中我们一起打篮球,他的三分球很烂,烂得离谱,但每次都要投,投不进去就笑,下次一定。高中他谈了个女朋友,叫珍妮弗,后来分手了,他跑到我家沙发上躺了三天,我妈差点拿扫把把他打出去。”
罗泽越越快,句子和句子之间几乎不断气,像生怕一停下来就再也不下去。
“大学他念计算机,天天泡在实验室。我认识了一帮人,玩滑板的,涂鸦的,到处混。基思觉得我变了,我也觉得他变了。但我们还是好兄弟,至少我这么觉得。他结婚的时候我是伴郎,就穿那种租来的傻得要死的灰蓝色西装,还戴了朵花。他在台上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差点把戒指掉地上。我还在笑了。”
“至于他老婆叫……叫艾琳,对,艾琳。那个女人特别能花钱,买首饰、买包、买衣服,孩也惯得不行,名牌球鞋一双接一双。基思挣得不少,但家里从来剩不下钱。我跟他过好多次,他不听,他愿意。”
温嘉踢开脚边一根横在路上的枯枝,枯枝断成两截,发出干脆的响声。
“后来他有了孩子,”
罗泽继续,声音没有停下,像是怕一旦停下就再也开不了口,“两个,一男一女。的那个刚出生的时候,他半夜给我打电话,语气特别慌张,罗泽,怎么办,她一直哭,我老婆也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基思你他妈是不是傻,你抱抱她不就好了。他在电话那头,我抱着呢,她还在哭。后来才发现是尿布没换好,哈哈哈哈。”
罗泽笑了两声。
笑声在空旷的林间显得突兀,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墙自自话。他的肩膀随着笑声抖了几下,然后笑声停了,他吸了吸鼻子,用肩头蹭了一下脸颊。
“基思他老婆,真的,我不太喜欢那个女人。太能花钱了,你看吧,买包、买鞋、买那些根本戴不完的首饰。今天这个项链好看,明天那个戒指不错。孩子也是,年纪,非要穿什么名牌运动鞋,一双几百美金。基思为了这个家,真的拼了命地干。你,他图什么呀?”
罗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像还在替老友鸣不平。
温嘉没有评论。他抬头看了一眼树梢之间的天空,很蓝,几片薄云正在缓缓地飘过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吸毒的。”温嘉问。
这次罗泽没有立刻开口。他低着头,走了好一会儿。鞋底踩在叶上,沙沙,沙沙。
“大学的时候。”他。
“嗯。”
“大二还是大三,我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基思特别忙,专业课越来越难,还要准备各种考试。我找他出去玩,他要复习,我就一个晚上,他不行。我找了他好多次,他都不去。我也有点生气,就觉得……没劲,你懂吗?一个人多没劲啊。”
罗泽的声音低下去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后来就认识了另一帮人。他们玩得开,天天都有活动。一开始就是喝酒,喝到天亮。后来有人拿出了点东西,试一下,很爽的。我不要。他们大家都要,就你不试,你是不是不给面子?”
温嘉继续听着。
“我怕不合群,”罗泽,这句话他得很轻,像在给自己听,“我就怕他们不带我玩了。你懂那种感觉吗?在那种场合里,所有人都那么做了,你不做,你就是另类。你不吸,他们就会用那种眼神看你,下次就不叫你了。所以我也就……就试了。”
温嘉没有“我懂”或“我不懂”。他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让沉默催促着罗泽继续往下。
“后来就离不开了。这东西一沾上,就像长在身上了一样。你不用,它就在你骨头里喊,在血管里爬。慢慢地,学校也不怎么去了,课也挂了好几门。基思找过我,跟我谈,罗泽你不能再这样了。我好,我知道。然后又去找那帮人了。”
罗泽的声音很平,平淡得像在陈述另一个人的生平,“这个情况其实很常见的,温警官,真的。滥交的、吸毒的、卖淫的,多的是。你不信去那些留学生圈子看看,干这种事的满大街都是。有些家里还挺有钱,开着好车,穿着名牌,私底下玩得比谁都疯。还有那些东亚来的女学生,尤其是你们那边来的,我跟你,在这个圈子里太多了。所以有时候我们这边的人都看不起东亚人,不是没原因的。”
温嘉的食指微微动了一下,搭在扳机护圈外的关节泛起一点白。
“回基思吧。”温嘉。
“为什么?”温嘉问。
罗泽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杀死他。”温嘉重复了一遍,把问题问完整。
罗泽沉默了。
他慢慢地继续往前走,看着四周的风景。阳光洒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给那层油乎乎的头发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边。一只乌鸦从林间掠过,翅膀扑打出一串低沉的回响。
“这路……当初我和基思也走过啊。”
罗泽忽然低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沙哑,“就那边,前面那个弯,还有那块大石头。那次我们一人背一个孩子,他老婆走在后面拍照。还这地方好,以后每年都来。”
温嘉没催他。
罗泽又走了十几步,才开口:“因为吸毒。”
“嗯。”
“你当警察的,不会不知道的,温警官。”
罗泽,声音慢慢大了起来,像要为自己找到一个立足点,“这东西上瘾以后,人就不由自己了。瘾头上来的时候,什么都豁得出去。偷、抢、卖、跪在地上求人,什么都干。我就是这么被人抓在手里的。也是这么被欺骗的。”
“欺骗?”温嘉的语气里带了一点适度的惊讶,像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被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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