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整个洛斯苏埃诺斯的人，遇到麻烦的第一反应不是找警察，而是想到温嘉？为什么连警局里的人，有些时候也把他当主心骨？”
“我想你没想过。哈….因为有些时候理所当然。”
安德烈静静地听着。
“他在洛斯苏埃诺斯的名声如何，不用我跟你多了吧。”马丁忽然问。
“家喻户晓的英雄。”安德烈如实回答，“明星警员。我还在警校的时候，教官就拿他的案例给我们讲。银行劫案，沃尔玛枪击案，4U加油站，D排入队考核。每一个都像电影一样。”
“那好，”马丁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你再告诉我，自从儿童色情产业的案件重启以来，他做了多少事情？”
安德烈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做了很多。”
“是啊，很多。”马丁重复了一遍，“很多。”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警局方向。那栋米黄色的建筑在夜色中亮起一层层窗户，像一只长满了眼睛的巨兽。
“你知道吗，实际上，儿童色情产业链的事情，从头到尾，整个LSPD，都只是在跟着他的屁股后面做事情罢了。”
马丁的声音平静，却像把一把钝刀，慢慢地切开空气，“线索，嫌疑人，证据，全都要经过艾利克斯，他不开口，我们就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他不动，整个案子就不动。你想想看，从213园区到现在，他一个人，带着整个警察系统去查案。那些本来应该由整个系统去面对的罪恶和黑暗，全压在了一个人身上。”
马丁停了一下，然后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只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啊，安德烈。”他，“他能有多少力气，能有多少耐心，能有多少精神去和这些东西熬。你让他怎么承受，又怎么压力不大？”
安德烈不话了。他想到在警局里见过的那些人，想到他们在谈论温嘉时的眼神，那种带着期待和依赖的眼神。想到汉森女士大厅里那张贴满寻人启事的告示板，想到那些被反复提起的案子。那些东西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而温嘉一个人站在网的最中央。
“英雄，”马丁低声，“英雄难道是什么好当的东西吗。”
安德烈没接话。他感觉自己喉咙里又泛起了那股酸苦的味道，但这次不是因为恶心。
“当你的同僚、你的上级、还有那些走丢孩子的父母，所有人都盯着你，等你给出答案；当那些可能还活着的孩子，在某个你根本不知道的地下室里，等着你去救。艾利克斯作为走在最前面的人，他心里装了多少东西？他有多大？他才二十二岁。”
马丁继续，烟已经烧到了滤嘴附近，他的手指却像感觉不到烫一样。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烟重新送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烟头在暮色里亮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马丁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这个问题，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他，“我们这么多人，几乎是整个警察系统，都在依赖着他，可艾利克斯也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警察。应该是他来依赖我们才对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问自己这个问题，又像在问安德烈，问夜色，问眼前这栋沉默的警局大楼。
“一个青年警察，难道应该是这样吗。”
安德烈靠在巡逻车旁，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见到过的种种画面：人们提到温嘉时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好像只要温嘉在，事情就不会更糟了；斯旺森平时嘻嘻哈哈，可一旦有拿不准的事，第一反应就是“等温嘉回来再”；就连他妈妈，罗德里格斯警探，在谈到专项调查的时候，语气里也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温嘉会像以前一样，突然从哪里拿出一条关键线索来。
当然，还有他自己，从第一次在警校听到温嘉的名字，到后来在医院里对温嘉“真希望您能做我的带教警官”。他也干了。
真的。每一个人都在朝温嘉伸手，每一个人都带着期待，每一个人都想要从那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身上，得到一点力量和答案。
而他从来没想过，温嘉自己是不是也需要从别人那里得到些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温嘉。
而温嘉在等谁呢。
“愤怒这种东西，安德烈。”
马丁突然开口，把安德烈从沉思里拉回来，“它来自于对过去的无能为力，和现在的不甘。过量的愤怒，会摧毁一个人的理智和认知。罗泽·罗伊的死，就是愤怒的表现。他的愤怒，已经到了顶点。”
安德烈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他站直身体，转向马丁，语气急促：“那现在不正是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吗？我们不应该去做点什么吗？不应该去安慰他，去和他谈一谈，去告诉他不要一个人扛着吗？为什么我们现在还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马丁看着安德烈。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老练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艾利克斯自己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马丁，声音像一块被水流磨平了的石头，“只是，就像曾经那件事一样，他是傲慢的。”
安德烈没听明白：“傲慢？”
“对，傲慢。”
马丁重复，“只有他自己有强烈的欲望，需要别人的帮助时，只有他自己想通这一点，我们才帮得上忙。否则，我们现在什么，都只会变成他新的负担。你懂吗？他会觉得，哦，又有人来担心我了，又有人因为我而感到痛苦了。然后他会更拼命地往前跑，跑得更快，更远，把所有想帮他的人都甩在身后。”
马丁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慢慢地碾灭。
“他就是这种人。”
马丁最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让人生气的地方。”
完，他背过身去，面朝着停车场的出口。那里一片昏暗，只有一盏路灯在极远的地方亮着，在暮色里显得孤立无援。
安德烈看着马丁的背影。他忽然发现，马丁的肩膀在轻轻发抖。那抖动的幅度很，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马丁警长，”安德烈轻声问，“你在哭吗。”
马丁猛地回头，脸上确实有些发亮，但那是被晚风吹出来的，也可能是路灯映在汗上的反光。他瞪了安德烈一眼，声音又硬又凶，像在掩饰什么。
“闭嘴。”他，“把你巡逻车后备箱里那些证物，立刻给你妈妈送去。告诉她，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里面的线索破译出来。知道吗？”
安德烈没再多问。他抹了一把脸，拉开巡逻车后门，从后备箱里搬出两个灰白色的证物箱。箱子很重，一个贴着手写标签，另一个用黄色封条封着。他抱在怀里，又回头看了马丁一眼。
马丁已经把脸转了回去，背对着他，双肩微微塌着。
“快去吧。”马丁。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散漫的、略带沙哑的调子，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安德烈抱着箱子，朝着警局大门跑过去。他的脚步声在黄昏的停车场里回响，一下，又一下，渐渐远了。
马丁没有回头。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缕晚霞从大楼顶端消失。整个停车场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街道的方向，隐隐传来车流的声音，和这座城市永不间断的、低沉的呼吸。
“我怎么会哭呢。”
马丁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抖得厉害。
“我他妈可是马丁内斯啊。”
他抬起手，飞快地在脸颊上擦了一下。手背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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