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的道心没有动摇。
在通天峡经历过三重问心之后,“我的道是什么”这个问题,早已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骨髓,不会再被轻易撼动。
但一种比动摇道心更可怕,更隐蔽的东西,正顺着他神魂深处那道看不见的裂缝,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不是怀疑自己的道。
而是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走到这条道的终点。
前辈们的死,身边人的危险,这些都是他无力改变,或者暂时无力改变的既成事实。
这种强烈的无力感,比直接质疑道心本身更加致命。
因为它不需要你否定自己的选择,它只需要你承认一个事实——你,不够强。
而一个不够强的人,凭什么许诺“护我所爱”?
一个不够强的人,凭什么去谈“诛我所仇”?
那些听起来豪情万丈的承诺,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不过是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烂纸。
沈白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深深的疲倦。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背着巨石的旅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可回头一看,不仅没有把身后的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反而让他们一个个都掉下了悬崖。
而他,除了继续往前走,什么也做不了。
另一个沈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他嘴角露出得意。
“看,你自己心里也知道,对不对?”
他循循善诱,声音放得更轻,像恶魔的低语。
“你不是不想变强,你是根本强不了。”
“五行杂灵根,一个被玄天宗判定为废物的资质。如果不是有座塔,你现在还是玄天宗的杂毛,最多也就是个炼气期的修士,寿元百年,一辈子都走不出紫云洞天。”
“你现在的成就,有哪一样是真正靠你自己的?”
“功法是塔给的,秘术是塔给的,机缘是塔带你找的,连命都是塔救的。”
“而你呢?到现在,连一颗真正的金丹都没有凝结出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可悲的笑话。
“你拿什么去还那些人命债?拿什么去跟那头天魔算账?拿什么去保护李芷若和舒?”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放弃吧。”
“趴下吧,承认自己就是个废物,其实没什么丢人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沈白的肩膀。
“至少,躺在地上就不会再往前走,也就不会再拖累更多的人了。”
沈白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无尽的黑暗中,只剩下另一个他那带着诱惑的呼吸声,和自己胸腔里那颗还在顽强跳动的心脏。
那股沉重的,让人窒息的疲倦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即将漫过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
就在那股无力感即将彻底淹没沈白意志的瞬间。
在他的气府最深处,那座一直以来都死寂沉沉的九转玄塔,塔檐下悬挂着的一枚古老风铃,忽然,轻轻地响了一下。
叮铃。
只有一声。
清脆,悦耳,轻得就像是清晨的露珠滴在竹叶上。
声音并没有传进识海,但那股奇异的震动,却直接作用在了沈-白的神魂本源之上。
沈白那沉重的身体猛地一抖,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
不是塔灵。
塔灵还在沉眠之中,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苏醒。
是这座塔本身,在数万年的岁月中,残留下来的一种最原始的,护主的本能。
它感应到了“主人”即将彻底沉沦,于是在最危急的关头,被动地触发了一下。
仅仅是这一下,便已足够。
那一声清越的铃响,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那层厚厚的,名为“疲倦”与“无力”的灰色迷雾。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黑暗的虚空中消散。
“好险。”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差一点,就真的被这家伙到泥潭里去了。
“醒了?”
对面的另一个他,身影已经变得有些虚幻,不再像之前那么凝实,但那张脸上讥讽的冷笑还挂着。
“醒了又如何?事实并不会因为你多喘几口气就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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