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知道那是入，入跟人不就差一捺嘛！
你从没上过学？
吴老狗把账本往桌上一扣：我上的不是私塾，上的生活课，生活课不教字。
张海沫把绿豆汤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账本拿过去翻了翻，顺手念了几句：三七入账五十两，四月初九支银十二两……你这账本记得挺明白啊，就是你自己看不懂吧？
账房先生写的，他认得就成，我认不认得又不耽误做生意。
那你签契怎么签？
按手印。
那你看报纸呢？
不看。
那
张海沫，吴老狗把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瞪着她，你今天怎么跟教书先生似的？查我户口呢？
张海沫没理他，把账本合上搁在一边，她：我教你认字吧。
吴老狗嘴里那口绿豆汤差点喷出来，他猛地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什么？
我，我教你认字。张海沫看着他，你一个做生意的，连账本都看不懂怎么行？万一哪天你把钱算错了，人家把银子拿了你还不知道
我算数不差！
那你把入和人分清。
吴老狗发现自己竟然被她堵得无话可，他憋了半天，梗着脖子道：学就学，不过我得先好，你教归教，我学不学得会看我的。
行。
你不许骂我笨。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你先学起来再。张海沫站起来，从屋里翻出一沓纸铺在桌上，先教你写你自己的名字。
吴老狗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捏起毛笔，张海沫看见他那个握笔姿势，忍了忍没话，只是拿手指头点了点纸：写吧，吴字。
吴老狗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白纸，毛笔悬在半空中，半天没下去。
他比划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吴……怎么写来着……上头一个口下头一个天？还是上头一个天下头一个口？
你先写个口。
他刷刷两笔画了个圈，丑得惊天地泣鬼神。
……这是个圈。张海沫。
口不就是圈嘛！
口是四四方方的，你画了，算了，你先写横。
横我会！吴老狗在纸上画了一道杠。
张海沫看着那道横，沉默了三秒，心平气和地继续往下教。
她教他把横竖撇捺凑成一个吴字的时候，吴老狗的脑门上的汗已经出了一层又一层。
吴老狗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你看，上头那个口不，那不是口上头那个天，下头那个，哎，下头那个什么来着？
口在下头。
对！下头那个口！他越看越满意，把纸心翼翼地搁在桌上压平，这不挺像回事儿的嘛，谁我学不会？
张海沫把笔递给他：写你自己的姓写了一个时辰，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我很有天赋。
张海沫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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