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吴老狗每天都练得特别卖力,早上起来先蹲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半天,把前一天学的字复习一遍。
三寸钉在旁边看着他划拉,偶尔拿爪子去扒地上的字,被他一巴掌拍开:别踩!我好不容易写出来的!
张海沫一来就检查作业,吴老狗把写满字的一沓黄纸献宝似的捧出来,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到错字就拿笔圈出来。
头几天圈得密密麻麻的,后来圆圈儿渐渐少了,偶尔一张纸上还能找出一个完全正确的字。
张海沫每次看见写对的字,就拿手指头点一点,不夸,但嘴角会弯一下,吴老狗就盯着她看,比写字还高兴。
这样过了几个月,秋天来了,吴老狗这天早上出门去店铺巡视,柜台上搁着当天的报纸,他顺手拿起来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他居然能看懂了。
报纸上印了密密麻麻的字,他顺着从上往下看,居然认出了大半。
长沙近日天气晴朗、湘江水位回、城西集市恢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虽然念得慢,磕磕巴巴的,可确实念出来了。
柜台后面的账房先生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见东家捧着报纸念念有词,下巴差点惊掉了。
吴老狗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连店铺的账都没查就跑回家了,他一进院子就喊:张海沫!张海沫!你看!
张海沫正坐在台阶上给三寸钉梳毛,抬头看见他举着一张报纸冲进来,脸都跑红了。
她放下梳子接过报纸,扫了一眼上头是《长沙日报》第三版,一篇讲天气的短文,她抬起头来:你读给我听听?
吴老狗站直了,清了清嗓子,把报纸举到眼前。
……长沙……近日天气……晴、晴朗,适宜……外出。湘江水位……已退至……他顿了一下,盯着中间两个字皱眉头,这个……以?不对,低于?
低于。
哦!低于!湘江水位低于……什么线?
警——警戒线。
警戒线!他大声念完最后几个字,把报纸放下来,一脸骄傲地看着张海沫,怎么样?我读完了!
张海沫点了点头,她把三寸钉放下,站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
学费。她。
吴老狗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他伸手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七个铜板放在她掌心里。
还有四十八碗,张海沫收了铜板,朝他笑了一下,继续努力,五。
吴老狗听见那声五,整个人跟被过了电似的,他把报纸叠好塞进怀里,蹲下来摸了一把三寸钉的脑袋,抬头冲她咧嘴一笑。
四十八碗就四十八碗。一年还不上我还两年,两年还不上我还一辈子。
张海沫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了。
他把报纸又掏出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这回读得比刚才顺畅多了。
长沙近日天气晴朗,湘江水位已退至警戒线以下。
真好。
他把报纸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忽然对着报纸傻笑了两声。
三寸钉歪着脑袋看他,不明白这人在乐什么,但看他高兴,也跟着汪汪叫了两声。
别吵,吴老狗弹了一下狗脑门,没听见你师娘刚才夸我吗?
吴老狗把报纸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
四十八碗馄饨呢,可得慢慢还。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