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这些?林书娟缩在最后一排的角里,压低声音问她。
我翻了好多次了。沈晓歌面不改色,熟能生巧。
那几年里,林书娟见过很多沈晓歌的同学,那些年轻人聚在茶馆的后院或者学校附近的胡同口,低声讨论着报纸上的消息、前方的战况、国民政府又签了什么条约、日本人又占了哪个城。
沈晓歌偶尔也叫林书娟参加,她坐在旁边听着,抱着她的琵琶,一言不发,可她听得认真,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有一次散会之后两个人走夜路回住处,沈晓歌忽然开口问她:你觉得他们的对吗?
林书娟想了想:对。
你相信能赢?
我信。林书娟把怀里的琵琶往上抱了抱,不然活着干嘛?
沈晓歌走在她旁边,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林书娟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去了,动作很轻,跟刚才在会上慷慨激昂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的手收回去了,声音也跟着低了:我打算去长沙。
林书娟脚步一顿:长沙?
那边有任务,组织安排的。沈晓歌看着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林书娟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把琵琶,琴身上有被手指磨得发亮的旧痕,那些痕迹是她师父留下的,也是她自己留下的。
她又抬头看了看身旁的沈晓歌。
好,我去。她
沈晓歌笑了一下,她伸手揽了一下林书娟的肩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她们的影子从身前推到身后又推回身前。
窗台上那棵枇杷树苗又长高了一截,林书娟临走之前把它挖出来重新裹好了根,跟三年前离开苏州的时候一样。
她把那团裹着根的旧手帕塞进了包袱最底下,压着那把琵琶的背带,压着她从苏州一路背过来的所有东西。
北平的火车站在清晨格外冷清,月台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旅客,沈晓歌已经等在那里了,灰色的围巾裹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和英挺的眉骨。
她看见林书娟背着琵琶走过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咧嘴笑了一下:走吧,苏州,咱俩去长沙混出名堂来。
林书娟走上月台,在她旁边站定了,火车头喷着白汽从轨道尽头驶过来,她把包袱带子紧了紧,琵琶抵在背上,侧头看了沈晓歌一眼。
到了长沙我叫什么名字?她问。
你本来就叫张海沫,你给自己取的名字,挺好的。
那到了那边
到了再。沈晓歌踩上了台阶,回头朝她伸出手来,车开了,走啦。
林书娟把手搭进了她的掌心里。沈晓歌的手暖乎乎的,跟北平深秋的清晨比起来像是另一个季节的温度。
她握住了那只手跟着踏上了车厢的台阶,火车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窗外的月台开始缓慢地后退,林书娟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琵琶放在膝盖上,侧头看着窗外渐渐变的北平站台。
灰蒙蒙的天底下,那排老旧的站房在晨雾里一点点缩成了一个点,然后被轨道旁边冒出来的枯树挡住了。
沈晓歌在她对面坐下,把围巾解下来叠好了垫在胳膊底下,打了个哈欠:到了长沙先找住处,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开了家茶馆,是缺个唱评弹的,哎你是不是困了?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林书娟没有睡,她靠着车窗坐着,外面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北平郊野变成枯黄的华北平原又渐渐染上南方才有的那种湿润的绿意。
火车轮子轧在轨道上发出规律的咔嗒咔嗒声,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合上了眼睛。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暖黄,又从暖黄暗成了橙红的暮色。
在她睡着了的模糊意识里,苏州的枇杷树、师父那把折扇、北平城墙底下举着旗子跑过去的学生们、沈晓歌握着她那只暖乎乎的手,所有的一切都混在了一起,在这列南下的火车上慢慢沉淀下来。
长沙到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对面的沈晓歌已经醒了,正在低头整理她那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醒了?到了,张海沫,下车了。
林书娟——现在是张海沫了,她抱着琵琶站起来,背上她的包袱,跟着沈晓歌走出了车厢。
长沙站的月台上人来人往,口音跟苏州和北平都不一样,她站在月台上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陌生的、带着一点点煤烟和桂花的气息,填满了她的鼻子。
她抱着琵琶走出了长沙站,沈晓歌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长沙城渐渐亮起的灯火里。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