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内外,街巷坊市、街口驿道,处处贴满了秦知韫的画像。
雪白纸页上,女子眉眼清丽,梨涡浅浅,神态栩栩如生。旁侧悬着醒目朱红告示,重金悬赏,遍寻佳人。
消息顷刻传遍全城,往来百姓争相驻足观望,络绎不绝的线索提供者日日奔赴龙央暂住的客栈。
可次次期盼奔赴,终究换来次次空。
连日以来,龙央压下翻涌焦灼,凭着心底仅剩的残念逐条核验线索。可那些身形眉眼相似的女子,皆无秦知韫独有的风骨气韵。
希望反复起,失望层层堆叠,日夜磋磨心神。他紧绷多日的心弦愈发疲惫,眼底仅存的光亮与希冀,也在无数次空里,一点点黯淡殆尽。
这日午后,暖日斜斜进客栈窗棂。龙央独坐房中,凝望着桌案上的画像默然出神,眉眼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骤然,急促的敲门声划破静谧。
“客官!”客栈厮的声音裹挟着难掩的欣喜,急促传来,“楼下有人寻您!是亲眼见过画像上的姑娘,有十足确切的线索!”
龙央身形猛地一震,死寂许久的心湖骤然掀起波澜。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推门,眼底翻涌着压抑日久的忐忑与期许。
屡寻不得的阴影盘踞心头,让他不敢轻易奢望,嗓音带着久压的沙哑微颤:“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人已在大堂候您多时!”
厮话音未,龙央已然提步下楼。连日积压的思念、焦灼与牵挂尽数翻涌,沉甸甸堵在心口。
客栈大堂光影错,堂中立着一位约莫四十五六岁的乡间妇人。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衣摆皆打着补丁,衣面着薄尘,一副终年劳作、家境清贫的乡野模样,看着卑微寻常,毫无威胁。
只是细看便觉诡异——她身上补丁针脚细密规整,走线平稳均匀,分毫不乱,绝非寻常村妇随性缝补的粗糙手艺。这般极致控力,唯有常年习武、心性沉稳之人方能做到。
妇人青丝简单挽成朴素低髻,无半点钗饰点缀。肤色是常年日晒的暗沉粗黄,刻意显出风霜劳作痕迹。
可那双看似粗粝的手掌却藏着破绽,虎口老茧厚重紧实,肌理硬挺分明,是常年握剑、久习兵刃才会留下的痕迹,绝非耕织劳作所能形成。
她始终微微含胸垂肩,压矮身形、敛尽气场,垂首低眉,看似对周遭人事全然淡漠。实则余光寸寸扫过大堂,立身时刻意背靠廊柱,稳稳占住视野无死角、后背无隐患的位置,是刻入骨髓的武者戒备本能。
察觉到龙央缓步走近,妇人肩头极轻一僵,身子微颤,立刻摆出底层民面见贵人的局促惶恐。她视线慌乱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指尖局促攥紧衣摆边角,怯懦畏缩之态,逼真至极。
“是你见过画上的女子?”龙央目光沉沉于她身上,语气藏着压不住的急切。
妇人嗓音发颤,应答局促怯懦:“是、是人。”
表层慌乱畏怯尽数演得真切,无人察觉,她垂眸一瞬,眼底所有惶恐瞬间褪尽,瞳孔沉凝如静水,无半分情绪波澜。转瞬之间,又覆上温顺木讷的神色,滴水不漏。
定了定神,妇人依旧是朴实木讷的乡野语态,语速平缓,缓缓道来:
“前些日子我在村里,当真见过这般模样的姑娘。二十一二岁年纪,身姿高挑,肤色极白,杏眼清亮,脸颊带一对浅梨涡,和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我撞见她那日,姑娘看着孱弱憔悴,似是有伤在身,身旁跟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狗,寸步不离,死死护着她。”
寥寥数语,细节精准无比,无一字冗余,无半分杜撰。
龙央浑身骤然一僵,心口重重一颤。
他张贴告示、遍寻全城,从未对外透露秦知韫身边伴有黑狗。此事知者寥寥,外人绝无可能凭空揣测。
可眼前这看似普通怯懦的村妇,竟一语道破绝密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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