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防军医疗所在天武城北角,紧挨着城墙根。
建筑不大,三层,青砖灰瓦,窗户全部用铁栅栏封死。
方默跟着石敢当从后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三楼拐角,两名城卫军守在一扇铁门前,见石敢当的鹰隼肩章,立刻让开。
铁门推开。
房间不到十平米,四面墙壁上钉满了厚实的皮革软垫。赵四海被绑在一张特制的木椅上,手腕脚踝全用铁扣锁死,嘴里塞着一团浸过安神药液的布。
方默在门口站了两秒。
赵四海的模样跟档案照片判若两人。照片里的中年汉子精神抖擞,腰板挺直。眼前这位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在三天内白了大半,整个人瘦脱了相。
他的瞳孔涣散,盯着天花板某个不存在的点,口中含混地发出声响。
方默走到椅子旁边,蹲下来。
“布取了。”
石敢当看了一眼文秀,文秀微微点头。石敢当上前把赵四海嘴里的布团取出来。
声音立刻清晰了。
“他们换了……他们换了……他们换了……”
没有停顿,没有语调变化,机械得不像活人能发出的声音。
方默伸手,两根手指按在赵四海的手腕上。
脉搏极快,几乎是正常人的三倍。体温偏低,气血运行紊乱,经脉中有大量淤堵的节点。
这不是普通的受惊。
方默收回手,站起来。
“发病之前他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石敢当翻了翻随身带的小本子。
“医疗所的记录显示,值班前吃了一碗牛肉面,喝了半壶烧酒。面是他老婆做的,酒是城卫军食堂统一配发的。同批次的酒还有十七个人喝了,没事。”
“查他值班前三天的饮食。”
“是。”
方默又蹲了下来,这次蹲得更低,几乎跟赵四海平视。
他微微眯眼。
真实之眼启动。
赵四海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信息流,气血通道、经脉走向、内脏状态逐一呈现。方默的视线穿过皮肉,直接扫向颅内。
精神识海一片混沌。
正常人的精神识海是平静的湖面,即便是普通准武者,也该有基本的秩序。赵四海的识海翻涌搅动,大量记忆碎片被打散后重新拼接,逻辑完全错乱。
但方默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在混沌的识海深处,残留着一缕极淡的能量痕迹。
颜色偏灰褐,形态飘忽不定,散发着一种很微弱但很独特的气味,
檀香。
带着檀香味的能量残留。
方默从来没见过这种类型。不是法则能量,不是气血外放,甚至不是魂力。更接近某种生物分泌物与精神力混合后的产物。
他收回真实之眼,揉了揉眉心。
“文秀。”
“在。”
“赵四海的体检报告里,有没有提到体内残留未知物质?”
文秀翻了翻档案,摇头。
“医疗所只做了常规气血检测和经脉扫描,没有做深层精神识海分析。城防军的医官……坦白说,没有这个水平。”
方默点头。
“他身体里有一种东西。长期摄入的,微量,但足以让精神识海逐渐变得脆弱。类似慢性致幻物质,不是一次性灌进去的,是日积月累。”
石敢当愣了一下。
“长期?”
“至少一个月以上。你去查他最近的活动轨迹,重点查他去过什么固定的场所,吃过什么固定的东西。尤其是那种非日常的地方。”
“明白。”
方默转向文秀。
“城里所有跟和沾边的场所,列个清单出来。不只是寺庙,道观、香料铺子、甚至卖熏香的小摊,全部。”
文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片,把方默的要求记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
“需要多久?”
“两个时辰。”
方默又看了赵四海一眼。
老更夫仍在重复那句话,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不自觉地颤抖。方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动,不是抽搐,而是在比划着什么。
他拉过石敢当。
“你的人盯着他的手。他在画东西。把他画的每一笔都记下来。”
石敢当凑过去看了一眼赵四海的手指动作,脸色变了。
“他在画佛像?”
方默没回答,已经走出了铁门。
,
从医疗所出来,方默站在街上吸了口气。
天武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有驯兽客运的低吼,有某条街上武者比斗的叫好声,有巡逻城卫踏在石板路上的整齐脚步。
方默的右手插在袖子里,少了小拇指的那只手攥了攥拳头。
凤鸣坊,赵四海停下来的位置。
姬氏家族外围产业集中区。
赵四海身上残留的檀香味能量。
打更人画的佛像。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半弦月,清冷。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城卫军巡逻兵。
“这位兄弟,请问城南乱葬岗怎么走?”
巡逻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散修的粗布衣裳,语气有些不耐。
“大晚上去乱葬岗?找死啊?”
方默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品相不错的低阶气血丹,随手扔过去。
“朋友介绍的,说那边有好东西捡。”
巡逻兵接住丹药,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哦,您是淘货的啊!出北门往西走三里地,过了那片枯树林就是。不过我提前跟您说,乱葬岗那地方确实邪乎,最近好几拨人去了之后说看到怪事。”
“什么怪事?”
巡逻兵压低声音。
“说是见到一大群刺猬在月亮底下站着,跟人似的,一排一排的,还跳舞。”
方默愣了一下。
“刺猬?”
“可不是嘛。我们队长说是集体喝多了看花了眼,但报告的人前前后后有七八个,还都是不认识的,不至于串通撒谎。”
方默道了声谢,转身朝北门方向走。
走出去百来步,他停下来,扭头看了看身后。
文秀抱着档案跟在十步之外,脚步极轻。
“你跟着我干什么?”
“白老的吩咐。”文秀的声线平淡,“方先生去哪,我跟到哪。”
方默想了想。
“行吧。跟紧了,乱葬岗不是什么好地方。”
文秀把档案换了只手抱,跟上来。
,
天武城的乱葬岗在城西北角外,隔着一片黑漆漆的枯树林。月光稀薄,照下来之后被枝杈切得零零碎碎。
方默穿过枯树林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刻意踩在干燥的落叶上,听脚下的声音判断地质。
泥土松软,有翻动过的痕迹。不是很新,但也不老。
乱葬岗比他预想的大。一望无际的荒地上高高低低隆起几百个土包,有些插了木牌,有些连牌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叶和泥腥的味道。
方默在乱葬岗里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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