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刺猬。
活物都没见着几只,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坟头飞起来,呱呱叫两声消失在夜色里。
他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站定,环顾四周。
地面上有一些零散的脚印,深浅不一,方向杂乱。有些是来祭扫的,有些是好奇来看热闹的。方默半蹲下去,在月光下辨认脚印的新旧。
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的布鞋底。
但在靠近乱葬岗中央一片较新的坟丘附近,他发现了一种不同的痕迹。
不是脚印。
是爪印。
密密麻麻的小型爪印,五趾,间距极窄,分布呈放射状。数量……方默粗略扫了一眼,至少上百组。
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南方。
月亮升起的方向。
方默站起来,目光扫过这片坟丘。
这些坟都很新,新到坟头的土还没来得及长草。木牌上的字迹也新,墨迹未干透。
他随手拔起一块木牌看了一眼。
无名氏。死因不详。
旁边那块也是。
无名氏。死因不详。
连着七八块,全是。
方默把木牌插回去,正准备离开。
风向变了。
极微弱的一缕气息从东南方向飘过来。
方默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檀香。
跟赵四海身上残留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顺着气味走了大约二十步,在一处新立的土坟前停下。坟头的土翻得很随意,拍得不够平整。
方默蹲下来。
坟前的地面上,有一枚被踩扁的东西。
他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翻看。
精致的素斋点心。
小巧玲珑,虽然已经被踩扁变了形,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模样,莲花造型,面皮细腻,馅料里有豆沙和松子仁的碎粒。
做工讲究。用料上乘。不是街边小铺能做出来的东西。
方默把点心残骸放进一块干净的布里包好,揣进怀中。
他又在坟前仔细看了一遍。泥土上有几个清晰的鞋印,不是布鞋,是僧鞋。平底,圆头,鞋面有编织纹路。
方默起身。
文秀从十步之外走过来。
“方先生发现了什么?”
“明天一早,帮我查一件事。”
“请说。”
“天武城里哪座寺庙做的素斋最有名。”
文秀抱着档案想了想。
“城西的普渡寺。他们家的素斋点心在权贵圈子里很受追捧,据说连姬家老太太每个月都要派人去买。不过价格极贵,普通人吃不起。”
方默站在坟前,月光照在他脸上。
“普渡寺……”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转身朝城里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文秀。”
“在。”
“赵四海的案子,之前的卷宗里有没有提到,发病前他最常去的地方?”
文秀单手翻档案的速度极快。
“有。除了日常巡逻路线外,赵四海每隔三天会去一趟……”
她停住了。
方默回头。
“去哪?”
文秀合上档案。
“普渡寺。赵四海的妻子信佛,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普渡寺烧香,赵四海负责接送。档案记录显示,最近两个月,他去的频率从每月两次变成了每隔三天一次。”
方默没说话。
夜风吹过乱葬岗,那股檀香味已经散了。
他加快脚步往城里走。
身后的乱葬岗在月色下安安静静,那些无名氏的土坟一排排列着。
方默的手伸进袖子里,捏了捏怀中那枚被踩扁的莲花素斋点心。
做工这么讲究的点心,怎么会出现在乱葬岗一座无名坟前?
谁会在半夜给无名死人送这种东西?
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刺猬爪印。
上百只刺猬在坟地里朝着月亮方向聚集。
赵四海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疯了之后满嘴“佛”。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轮廓已经隐约有了形状。
回到落脚的客栈,石敢当的消息已经送到了。
赵四海最近三天的活动轨迹列得很详细。最后一条写着:发病当晚,赵四海巡逻至凤鸣坊后,有目击者称他曾短暂偏离路线,进入了凤鸣坊东侧的一条死胡同。死胡同尽头是一扇紧锁的后门,门上挂着一面老旧的铜镜。
方默把纸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铜镜。
又是镜子。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睁开了眼。
不对。
这次不是镜子的问题。
铜镜只是赵四海恰好撞见的东西,真正的问题出在凤鸣坊那条死胡同里。
他需要去看看那扇后门背后是什么。
但那是明天的事。
方默从怀里掏出包着莲花点心残骸的布,放在桌上。
檀香味儿隐隐约约。
,
第二天天蒙蒙亮,文秀的人已经把清单送来了。
天武城跟“佛”和“檀香”有关的场所,大大小小总共四十七处。寺庙九座,道观三座,香料铺子十二家,售卖佛具和熏香的摊位二十三个。
方默一条条地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普渡寺。
城西青莲坊,占地极广,僧众四百余人,住持法号空悲,据传是大武师境界。每月举办两次“见面会”,只对特定人群开放,需持请柬方可入内。近三个月香火鼎盛,日均接待香客超两千人。
方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记了下来。
文秀还附了一张小纸条:赵四海之妻陈氏,两个月前开始频繁出入普渡寺,每次都会带回素斋点心。陈氏近期精神状态良好,未见异常。
方默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穿上一件新买的、质量稍好一些的长衫,出了客栈。
石敢当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方先生,昨晚查了一夜,赵四海那条死胡同的后门,属于凤鸣坊东侧的一间私人库房,户主登记的名字叫,”
“谁的?”
“普渡寺。”
方默停下脚步,看了石敢当一眼。
石敢当的表情很精彩,憋了半天,挤出来一句。
“方先生,我以前只当普渡寺是个正经寺庙,我老娘年年去那儿烧香。”
“回头让你老娘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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