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敢当坐在方默左边,文秀坐在右边。
一声磬响。
大殿正中央的帷幕拉开,一个身披金黄袈裟的老僧缓步走出来。
空悲。
方默打量了他两秒。
六十岁上下,面容慈祥,白眉垂至颧骨,双手合十走路,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气息很稳,确实是大武师级别。
空悲在莲花台上盘腿坐下,扫视全场。
“诸位施主,阿弥陀佛。”
声音浑厚柔和,带着某种让人心神放松的穿透力。
方默注意到,殿内不少人的身体在空悲开口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不只是因为声音好听。
空悲的嗓音里裹着极薄的一层精神力波动,频率极低,刚好压在大多数普通人的感知阈值之下。
催眠。
方默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做得很隐蔽。如果不是他的精神力远超在场所有人,根本察觉不到。
空悲开始讲经。
内容并不深奥,讲的是“放下执念”、“因果轮回”之类的东西。方默听了大约一刻钟,确认了两件事:第一,空悲的佛法水平很一般,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第二,他的精神力催眠手段很老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加重一层,让在场的人越来越放松,越来越容易接受暗示。
讲到半个时辰的时候,空悲双手合十,闭目不语。
这是信号。
台下的气氛开始变化。
方默发现那些富商和女眷的坐姿变了,从正襟危坐变成了互相凑近。低声交流的嗡嗡声在殿里蔓延开来。
几个穿僧袍的年轻和尚端着托盘从后殿走出来,在各个位置间穿梭。托盘上不是茶水,而是一张张折叠的纸条。
方默接过一张,打开来看。
纸条上列着几行字,用词极其隐晦。
“上品莲心·新到三枝·禅房雅叙”
“妙法天香·经久耐品·可面谈”
“佛手青瓷·官窑珍藏·仅余两套”
方默的脸上维持着富商的漫不经心,脑子里已经在翻译了。
这哪是什么见面会,这是一场私下的商品展销会。
“莲心”“天香”“佛手”,这些全是代号。
他侧耳听旁边两个富商的低声交谈。
“这批货色怎么样?”
“听说是城南那边新来的,调教过了,懂规矩。”
“价格呢?”
“比上个月贵了两成。没办法,供不应求。”
方默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他抬手招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僧人。
“师父,我这人初来乍到,有些不太懂规矩。”方默掏出一小袋魂晶碎片塞过去,“能不能带我去后院坐坐?我想清静清静。”
僧人掂了掂那袋魂晶的分量,面带微笑地双手合十。
“施主请随我来。”
方默站起身,对石敢当使了个眼色。
石敢当会意,留在殿内继续观察。文秀也留下了,低着头假装在翻纸条。
方默跟着僧人穿过一条回廊,经过几重院落。寺庙的后半部分跟前面完全不同,前面是金碧辉煌的佛堂,后面是高墙深院。墙头嵌着碎石和铁蒺藜,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暗哨位。
僧人把方默带到一间干净的禅房前,请他入座,奉了茶,然后笑眯眯地退出去了。
方默坐在禅房里,没喝茶。
他等了大约三十息,确认走廊上没有脚步声之后,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更深的院落。方默用真实之眼扫了一下。
院落里有十二间厢房,排列整齐。
其中八间亮着灯。
灯光下,每间厢房里都有人。
方默的手指在窗棂上捏紧了。
真实之眼透过墙壁,看到的东西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厢房里的人以年轻女性居多,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穿着统一的灰色尼姑装束。她们的手脚上没有镣铐,但每个人的脖子后面都贴着一枚暗红色的符纸。
方默认得那种符纸。
精神钳制符。
低阶的精神控制手段,效果粗糙但足够对付普通人。贴上之后,目标会失去大部分自主意识,变得顺从听话。
其中两间厢房里没有女性,而是站着几个面目冷硬的壮汉,正往木箱子里装东西。
方默看清了木箱上贴的封条。
“普渡寺·供品。”
跟凤鸣坊库房里的那些箱子一模一样。
他的手从窗棂上松开,退回禅房里坐下。
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禅房隔壁传来的。
两个男人在说话,隔着一堵墙,声音不大,但方默的听力远超常人。
“那批培训得差不多了,晚上就能送去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更粗。
“上面催得紧。这两天城里查得严,都是那个打更的老头闹的。”
“那老头真倒霉,不就是在乱葬岗看见我们试药嘛。我都说了在那种鬼地方干这事不安全,”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药试完了就行了,下一批的剂量要调高,空悲大师的意思是见面会的点心效果还不够快,有些香客第三次来才见效。”
方默闭上了眼。
点心里掺的致幻物质。
乱葬岗试药。
“尼姑”是幌子。
赵四海不小心撞见了试药的场景。
刺猬,恐怕也跟药物有关。那些小动物大概是被随手丢弃的药渣吸引来的,食用后产生了异常行为,被恰好路过的居民撞见。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了。
方默在禅房里坐了片刻,起身,从原路返回大殿。
石敢当和文秀看到他回来,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显然也各自发现了一些东西。
方默坐下来,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走。出去说。”
三人不动声色地从人群中退出大殿,沿甬道朝山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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