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老陈的事交给安雅跟进之后，自己总算是被洛璃“押”回了病房。
说是病房，其实就是方舟医疗层一间改装过的单人舱室，窗户能看到奇迹之城的半截天际线。
跌到LV52带来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更棘手。
不是说属性降了多少，降了四成，三十五万出头的基础面板砍到二十一万左右，这个数字放在苍溟古星的武者体系里依然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真正的问题在于右手。
小拇指的缺失不只是少了一截骨头那么简单。
枯萎之力在断指处留下了法则级的创口，方默每次尝试调动右臂的气血运行特定路线时，那个位置就会传来一阵钝痛，经脉的循环在断口处打了个死结。
高压水枪指需要将气血极限压缩至指尖。
五根手指少了一根，压缩的效率直接打了个折扣。
方默坐在床沿，右手反复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每握一次，指节发出的细微响动都不太对。
他叹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安雅留下的体检报告翻了翻。
报告的结论很简洁：建议休养七至十日，期间避免高强度气血运转，等经脉自然修复到基础循环无碍后再做进一步评估。
七到十天。
方默把报告扔回床头。
他倒不是着急，老陈的事暂时有安雅盯着，空悲的残魂有夜枭和石敢当在搜，凋零庭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动作。
难得有几天可以喘口气。
“嘁。”
门开了。
不是安雅，不是洛璃，也不是莉莉娅。
姬咏思端着一个陶碗站在门口，身上裹着方舟标准的浅蓝色病号服，左臂还打着固定架。
这女人被姬天策折腾得够呛，三根肋骨断裂，左肩脱臼，背上十七道鞭痕，至少还要养半个月。
但她这会儿精神头倒是不错，头发拢在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干净利落的脸。
大宗师的底子在那儿摆着，恢复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
“方城主，打扰了。”
姬咏思抬了抬手里的陶碗。
“我让你们城里的厨房帮忙炖了碗汤。九窍龙心羹，姬家内部的方子，对气血亏损有些效果。我自己喝不完，分你一碗。”
方默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气血亏损？”
“隔壁。”
姬咏思指了指墙。
“你刚才练功的时候经脉震动传过来了。我是大宗师，这点感知还是有的。”
方默想了想，也没拒绝。
“放桌上吧。”
姬咏思走进来，把陶碗放到桌面，然后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没有要走的意思。
方默扫了一眼碗里的汤。
深褐色的汤底，表面浮着几片切成薄片的药材，热气往上蒸，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辛辣香味。
他启动了真实之眼。
汤羹本身干干净净，没有毒素，没有精神干扰物质，药材的配伍也确实是针对气血流通不畅的路数，而且是很精到的路数。
姬家传承数千年，在这种内服方剂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方默端起碗，喝了一口。
辣。
不是那种呛喉咙的辣，是从舌根一路烧到胸口、再顺着经脉散开的热辣感，右手断指处的钝痛居然缓解了不少。
“不错。”
方默又喝了两口。
姬咏思挺了挺腰，语气里带了点矜持。
“那是自然。这方子在姬家传了一千四百年，连长老会那帮老不死的都没资格喝到原版配方。我能记住，还是小时候偷看二叔炼药时硬背下来的。”
方默放下碗。
“所以你炖这碗汤，就单纯是送补品？”
“送补品有什么问题？”
姬咏思歪了歪头。
“我现在寄人篱下，身负重伤，手底下一兵一卒都没有。方城主救了咏思和邱泽的命，送碗汤算是最起码的礼数。”
顿了顿，她接着往下说。
“当然，如果方城主不介意的话，我想趁这几天养伤的工夫，跟你聊聊长老会的事。姬天策这个人……他在朝中的根基比我之前说的更深。你打算怎么对付他，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吧？”
方默擦了擦嘴角。
来了。
姬咏思这个人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她确实恨长老会，这一点没有作假，背上那十七道鞭痕和肋骨的裂纹都是货真价实的。
但“恨”和“完全信任方默”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在借养伤的间隙，一点一点地试探。
试探奇迹之城的运作模式。
试探方默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试探这个外来者究竟值不值得她押上姬家正统派的全部筹码。
方默不讨厌这种人。
有城府、有手腕、有目的性，比那种上来就哭天抹泪喊恩公的好打交道多了。
“聊可以。”
方默往床头靠了靠，把枕头垫在腰后。
“你先说说姬天策在武道联盟里的人脉，从他当年竞选长老首座那年开始，按年份往后捋。”
姬咏思眨了眨眼。
她以为方默会先问长老会的军事部署，或者问姬家矿脉的具体分布，这些才是硬情报。
没想到他第一个问的是人脉关系网。
“方城主倒是……有耐心。”
“打蛇打七寸。”
方默抱着胳膊。
“矿脉在哪、兵有多少，这些东西安雅查个一两周就能查出来。但人脉网络不一样，谁欠他人情，谁跟他有私下交易，谁被他捏着把柄，这些不是数据能跑出来的，得你亲口说。”
姬咏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行。那我从永安十七年说起。那年秋天，姬天策在矿脉分配大会上……”
两人聊了将近一个时辰。
方默问得很细，但问的角度总是出人意料。
他不问“姬天策有多少兵”，而是问“他女儿嫁给了谁家的庶子”。
不问“矿脉年产量多少”，而是问“每年运矿的镖队换了几次承包商”。
姬咏思越说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人拆解权力结构的方式，不是武者的路数，也不是商人的路数。
更接近于……一个外科大夫在解剖标本。
冷静，精准，没有多余的情绪。
“方城主，冒昧问一句。”
姬咏思收住话头。
“你这些分析手段，是哪位前辈教的？以你的年纪……”
“祖传秘术。”
方默面不改色。
“我们家做了几代买卖，最擅长的就是给人估价。不管是一块矿石还是一个人，拿过来掂两下就知道斤两。”
“做买卖？”
姬咏思将信将疑。
“什么样的买卖？”
方默笑了笑。
“帮人花钱的买卖。别人练武，我数钱。听着荒唐，但确实管用。只不过这套手艺消耗太大，用一次伤一次元气。你看我这回跌了三级，就是用过了头。”
他故意把“经验变现”的能力包装成一种消耗极大、伤及根本的“祖传秘术”。
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确实会消耗资源。
假的部分是，消耗的只是钱，不是命。
姬咏思的呼吸微微一滞。
以消耗自身修为为代价来驱动某种古老的力量传承……这种听上去很合理。
苍溟古星上不乏类似的案例。
但如果是真的，那方默现在的等级可能远不是他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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