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村民的视线都没有落在纸人和神像上。他们的眼珠都往下垂着,盯着自己脚尖前方一尺远的地面。
没有人敢抬头。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方默握紧了匕首柄。
“新娘”的身后,被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用麻绳牵出来了一头猪。
活的。
很大的一头花猪,少说三四百斤,腿粗膘肥。
这头猪的身上穿了一件凤冠霞帔。
方默用了两秒钟来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件凤冠霞帔是真的,红色绸缎,金线滚边,用针线一针一针缝在猪的身上的。猪头上面绑了一朵大红绢花,因为猪头的形状不对所以歪歪斜斜地搭在一只猪耳朵上面。
猪的嘴里塞着一块红布。
塞得很深,很紧。
猪在挣扎。四条腿在地上刨,蹄子刮出粗粝的响声。但那两根麻绳勒得极紧,猪被拖着往前走,挣不脱。
红布堵住了猪嘴,发出来的声音是含混的、被挤压变形的呜咽。
方默的身体保持着趴伏的姿态,但腰腹的肌群不自觉地绷紧了。
不是因为猪。
是因为那些村民的反应。
这些人,从花白头发的老太到半大的孩子,站在那里看着一头穿着嫁衣的活猪被拖过来,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麻木。
他们的表情是虔诚的。
那种在正常婚礼上,宾客看着新娘出场时才会有的。
村长站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整洁的深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文书,站到了供桌正前方。
他开始念。
声音沙哑而单调,用的是那种方默听不懂的本地方言,语速很慢,每个音节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
他念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纸人被两个老头架着,朝无面神像的方向拜了三拜。猪也被强按着,把头摁到了地上。
“拜堂”结束。
接下来是“送亲”。
两个男人拉着麻绳,拽着那头穿嫁衣的花猪,往村子西边走去。
方默的精神力跟了上去。
是水潭。
西边坡上的那个深褐色水潭。
猪被拖到了水潭边。
四条腿在泥地里拼命刨,蹄子陷进湿软的泥里拔不出来。红布从嘴里松了一点点,漏出来几声嘶哑的嚎叫。
两个男人没有犹豫。
他们把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石板绑在了猪的肚子上面,绳子缠了三圈,打了死结。
然后推了一把。
猪翻滚着冲进了水潭。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方默闻到了那个味道,白天远远闻到过的,从水面飘来的那股腥味,瞬间变浓了十倍。
不是血腥味。
是比血腥更重、更黏、更腐的味道。
猪在水面上挣扎了不到五秒。
然后沉了下去。
水面恢复了平静。
但方默的精神力“看”到了水下正在发生的事。
猪在沉。
但不是匀速往下沉。它的身体在以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被某种力量往下拽,就好像水底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它拉下去。
三秒之后,精神力传回来的生命信号消失了。
方默的手从匕首柄上松开了。
不是放松。
是手心出了汗。
他从屋脊后面缩回来,背靠在瓦片上,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天上没有星星。
范思濯也缩了回来。这个常年在荒野外行走、见惯了各种奇夺怪闻的赏金猎人,此时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方默的视线越过屋脊,看向祠堂。
仪式结束了。
村民们正在按顺序往回走。脚步很整齐,一个跟一个,中间保持着恰好一臂的距离。
村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方默的精神力锁住了他的背影。
村长没有径直回家。
他转身面朝村外,抬起手,双掌合十。
朝着西北方向的山坡,不是水潭所在的西坡,而是更远处的、被夜色完全吞没的一座更高的山头,拜了三拜。
每一拜都弯腰九十度,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拜完之后,他才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默盯着那座山头的方向看了很久。
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时候,他再次捕捉到了一种气味。
不是蜡味。
不是血腥味。
是更深、更古、更沉的一种东西。
他的精神力本能地向那个方向探了过去,
碰壁了。
比村中心那层温热阻隔厚十倍的、冰冷的、凝滞的壁障。
方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范思濯凑过来,嗓子哑了半拍:“方兄弟。”
方默没转头。
“明天先不走了。”
范思濯的嘴角抽了两下,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两人无声地从屋顶滑下来,贴着暗影返回破庙。
庙门口,那碗插着筷子的白米饭还在角落里搁着。
方默蹲下来看了一眼。
米少了。
不多,大约少了一层。
插在中间的筷子高度没变,但筷子根部原本被米粒紧紧包裹着,现在露出了一截竹质的本色,米面已经从筷子根部的位置下降了至少一指宽。
方默伸手探了一下碗底的温度。
他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指头。然后他看见了碗边泥地上的痕迹。
极细、极浅、断断续续的划痕,不是鞋印,不是爪印。
是拖行的痕迹。
从碗边延伸出去,经过门洞下方的石阶,一路拖向村子中心的方向。
半途逐渐变浅,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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