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动身的时间比预想中提前了两个小时。
凌晨四点,霜城还没亮天,街灯在雾气中泛着昏黄的光圈。巡逻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方默贴着墙根走,避开每一个路口的监控探头。
旧书店关着门,窗户里透出一丝暗红色的灯光。
方默绕到后巷,找到一扇半锈的铁皮侧门,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老头的厚眼镜在门缝后闪了一下光,然后门开大了。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老头侧身让他进去,顺手把门闩插上。
后屋比前面的店铺更乱。成摞的旧书堆到天花板,墙上钉满了各种地图和纸条,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煤油炉,炉子上烧着水壶。
方默没坐,站在书堆中间直接开口:“峡谷入口的精确坐标,你有。”
老头慢悠悠走到一张木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从一叠牛皮纸里抽出一张巴掌大的油布。
“这张图,半个月前卖过一份复本。”他把油布递过来,“你认识贺修明吧?”
方默接过油布,摊开看。
粗糙的油布上用黑墨标注了冰原北段的一处冰隙入口,旁边标着海拔高度和经纬度坐标。笔迹工整偏小和方默在西南林场拍到的日志笔迹完全一致。
“这是他画的?”
“他画的原版,我临摹的复本。”老头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贺修明半个月前来买走了原本。走的时候很急,好几样东西都忘在我这了。”
方默把油布折好收进胸口内袋,接过水杯但没喝。
“你跟他什么关系?”
老头坐回行军床边,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一双浑浊但不糊涂的眼睛。
“旧交。三十年前他还是个研究生的时候,就在我这买冰原地质资料。后来他发达了,不怎么来了。直到三个月前突然冒出来,比以前老了二十岁不止。”
方默把水杯放在旁边的书堆上。
“他进峡谷了?”
“十四天前出发的。没回来。”
方默沉默了几秒。
“到底是什么?”
老头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珠转了一圈。
“峡谷深处有一种天然的黑色矿脉,和你包里那块碎石是同类。矿脉本身没事,但如果你带着已经被的碎片进去,两者会产生共鸣。”
他比了个手势:“就像两面镜子对着照,光来回反射越来越强。峡谷里的回声一旦被激发,方圆数百米内所有活物的耳膜和脑子都得遭殃。贺修明知道这个,所以他没带碎片进去。”
方默理解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能带着碎石进峡谷不是碎石会丢,而是碎石会变成一颗声波炸弹。
“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老头摇头:“我知道的都在那本水文志和这张图里了。剩下的,你自己进去看。”
方默转身要走,又停下。
“贺修明有没有说过,他找刻印源是为了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要解开封印。但封的是什么,他没说。”
方默点头,推开侧门消失在凌晨的雾气里。
上午八点,上官亦心按照计划出发。
她穿着一件显眼的橘红色冲锋衣,手里攥着汪延清的特殊通行证,大大方方地走向北关卡。
方默通过通讯器听到了她过卡时的对话。
“通行证验证通过。请问您此行目的?”
“考察北区露天矿场的低温合金结晶,我是费尔伍德建筑学会的访问学者。”
“好的,放行。”
干净利落。
方默关掉通讯,转身和莉莉娅对接最后的物资清单。
莉莉娅已经搭民用货机到了冰原边缘的一个小镇,距离峡谷直线距离约八十公里。她在那儿租了一间仓库当临时据点,通讯设备全部架好。
“热成像卫星图我截了最新一帧。”莉莉娅的声音稳得很,“冰原内部有三个可疑热源点,两个在峡谷外围移动,一个在峡谷内部静止不动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
“静止四十八小时?”方默皱眉。
“要么是营地,要么是……出了事没动弹。”
方默没接话。
“七十二小时无信号的话,你知道怎么做。”
莉莉娅“嗯”了一声:“联系汪延清调搜救队。虽然这意味着”
“意味着欠他的债彻底还不清了。”方默说完这句,把通讯器塞进兜里。
中午,上官亦心从北关卡折返,确认至少有两拨人跟着她走了一圈矿场。
“一拨是汪延清的人,戴蓝色工牌那种;另一拨穿便装,但靴子是军用制式,和莉莉娅说的元首卫队装备吻合。”
“甩掉了?”
“甩掉了。我从矿场西出口绕了两公里荒地,翻了一道铁丝网。”上官亦心拍了拍冲锋衣上的土,“膝盖磕了一块。”
方默从背包侧袋掏出一片创可贴丢给她。
“辛苦。”
“不辛苦。”上官亦心撕开创可贴贴在膝盖上,“比在忘兰苑端茶倒水轻松多了。”
下午,两人在霜城黑市采购冰原装备。
保温服两套,高燃燃料棒一箱,岩钉二十根,信号弹四发,便携式急救包两个,外加两条五十米的登山绳和一把轻型冰镐。
方默付钱的时候心疼得直抽气霜城黑市的物价比费尔伍德贵了三成不止。
上官亦心在旁边一个食品摊前停下来,拎起一袋冻干蜜饯摇了摇。
“买这个。防止低血糖晕倒拖后腿。”
方默瞥了一眼价签,比蜜饯本身的重量还夸张:“买吧。”
上官亦心付了钱把蜜饯塞进自己包里,跟上方默的步伐。
次日清晨五点,天还黑着。
方默从旅馆暖气管道夹层里取出碎石,没有带在身上,而是装进一个铅制密封盒里。
两人驾着从黑市租来的越野车出城,凭通行证过了北关卡,驶入冰原。
风雪很大。
通讯信号在出城十五公里后开始断断续续,二十公里后彻底变成杂音。
方默按照油布地图的标注,找到了第一个地标一座半埋在雪中的锈蚀铁塔。
铁塔大约十五米高,只有顶端三分之一露在雪面上方,塔身的铆钉已经锈穿,铁皮在风中发出刺耳的呻吟。
方默把车停在铁塔背风面,从后备箱取出铅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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