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天成把左手搁在井盖板上,短了一截的那根小指头正压在两块盖板当中那道缝上。
“这一口井,多深?”
院子里静着。王妈攥着两只纸包站在灶房门口,曼丽站在门洞里没动。
“一丈八,到水九尺。”陆行舟站在台阶上。
扈天成把手拿开:“量过?谁量的?”
“王妈。拿井绳拴秤砣,一庹一庹量的。”
扈天成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的王妈,王妈没讲话。他笑了一下,牙是红的:“北平人量井用秤砣,昆明人量井用石头,扔一块下去数一二三,数到几就是几丈。”
他没往井里扔石头。
正月初三上午十点,门环三下,重的,不急。王妈拉开一道缝没开大:“找谁?”
“陆副处长,拜年。”四川口音,字往下沉。
曼丽还穿着初一那件枣红缎棉袍,耳朵上一对银耳环,走到王妈身后:“开。”
门外两个人。扈天成灰呢大衣今日扣上了,头上一顶新黑呢帽,腮帮子一鼓一鼓;厍伯年提两只红纸裹麻绳十字扎的方纸包。
扈天成先看门框门轴门槛,看门框上那副平安二字值千金,看门神,最后看门洞里的人。看到曼丽,嘴里停了,摘下帽子:“陆太太过年好。扈某,四川人,在北平做客,给陆副处长拜个年。”
“我家先生在里头,扈先生请进。”她侧一步让开,没往里请第二回。
他跨门槛低头看了一眼,红纸屑初三还没扫,他皮鞋踩碎了几片。他没啐。
厍伯年把纸包递给王妈:“云南沱茶,普洱压成碗一样,拿刀撬着喝。”王妈拿着看曼丽,曼丽讲搁着。
扈天成站在院当中不往堂屋走:青砖缝里塞着冰,西墙根一墙煤球,白菜垛盖着草帘子。然后他看见了井。
“好院子,有井。北平城里有井的院子不多,昆明地底下水多一挖就有,北平地底下水少。”
然后就是那一问。
一丈八,到水九尺,九尺水底下一层软泥里,是九月里隋玉衡给的那一块竹牌,十四。
扈天成不晓得。他问井深,是看门先看门轴的人的毛病:一个院子里哪里能藏东西,哪里能跑人。他问谁量的,是要晓得这一家谁的手到过井底。
王妈拿秤砣量井,是九月那一夜听见了一声,第二天自家去量的,量完了一句没问。今天扈天成问到她头上,她攥着纸包,一句没讲。
他在台阶上看春联:“陆先生的字。专员讲陆副处长的字三份一字不差,我看过日报,小的正的。这一副大的肥的,不是一个人的字。”
“大字另一样写法。”
“一个人写两样字。颜体,写得好。昆明有个老先生也写这个,写得也好。”他没讲那个老先生是谁。
堂屋里北墙胖娃娃抱鲤鱼,桌上糖花生瓜子。桌上没有竹牌,初一夜里陆行舟把它揣进了中山装内袋:布勋表,两张帖子,两张四折的纸,一张空白二厅信笺,一块竹牌,七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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