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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扈天成拜年(2 / 2)

扈天成坐条凳看那张年画:“连年有余,裱得平。”他没问哪一家裱的。他不拿糖,摸一颗槟榔搁进嘴里:“陆太太,年前你的狮子头专员讲好。年三十我陪他坐,他一句话不讲,我讲到狮子头他讲了一句:陆太太的狮子头外头焦,里头透。专员讲狮子头,就是讲狮子头。”

坐了一刻钟,他讲昆明的米线,讲滇池冬天不结冰。讲着讲着转头看门边的曼丽:“陆太太是上海人,听得出。我在上海待过半年,民国二十九年,日本人汪的人重庆的人一条马路三家。我跟着一个人去的,那个人年轻比我小可比我狠,在上海杀了两个,一个在米车底下,一个在弄堂里。后来回重庆,后来去南京,如今不晓得在哪里。我只晓得他上个月请了假,北上探亲。”

陆行舟坐着没动。

“上海那半年我住法租界霞飞路。陆太太晓得霞飞路。霞飞路上一家当铺门口挂个大葫芦,我去的时候门板钉死了,东家前一年去了香港,当了东西的人来赎赎不着,门口天天有人站着看那个葫芦。”

曼丽的手搁在门框上,攥了一下。没讲话。

扈天成也没往下讲,喝一口茶:“北平的茶,淡。”

厍伯年开口:“胡同东头那一家洒金的,也是陆副处长的字。我们进胡同看了一眼,一条胡同七八扇门一样的字。陆副处长写一条胡同的字,一条胡同都认得陆副处长的字。”

他讲完,两手搁回膝盖上。

院门外头一阵车轱辘响,有人喊:“婶子!煤来了!”

王妈侄子拉着一辆排子车,车上一座黑山似的煤球,自家顶着一头汗,帽耳朵扇着,一脚跨进门洞,看见院里站着陌生人,一愣,看看王妈,又看看堂屋里的人。

“俺讲正月里给太太拉一车,不要钱。”他嗓门大,“俺今早天不亮装的车,俺娘讲大初三拉煤吉利,煤是黑的,黑里头有金。”

扈天成在堂屋里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脸煤灰的小伙子,看了一会,竟笑出声来:“好小伙子,拉车不要钱。”

侄子不晓得他是谁,挠挠头讲:“俺婶子在这家,俺给婶子的东家拉,不算外人。”

王妈赶紧把他往西墙根推:“卸你的煤,少讲话。”

侄子一边卸一边看见门环上插着那只五个轮子的风车,眼睛一亮:“婶子,这是给俺的?”

“太太昨日厂甸买的,给你的。”

他一把摘下来,对着风一举,五个轮子哗啦哗啦转起来,小鼓噔噔噔响。他乐得咧着嘴,也不卸煤了,举着风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转到井台边上,王妈一声吼:“离井远着点!”他才嘿嘿笑着回去卸煤。

扈天成看着那只转着的风车,嘴里嚼着,眼睛里头的东西松了一点,又收回去了。

满院子的煤灰味,风车的鼓声,把屋里那一刻钟的话冲淡了一层。曼丽站在门边,一直到这时候,搁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才放下来。

扈天成在上海跟过岳千帆,他讲出来,是讲给陆行舟听:岳千帆来北平,他晓得。他讲霞飞路那家当铺,是碰巧,是他自家的事,碰着了曼丽十一年前的一张当票。厍伯年讲一条胡同的字,是讲:这一家在这条胡同里,谁都认得。

三句话,一句是给他的,一句碰着了她,一句是给这条胡同的。

他站起来:“陆副处长过年好,初六以后楼里见。破五过了年就完了,年完了,事就来了。”

他走过井台没再看井,走到门洞站住,回头看的不是人,是堂屋窗台。

两根黑的。一根长煤球,曼丽头一筛子摇的,一头粗一头细;一根烧过的灰白煤渣,南城那个孩子从煤渣堆里扒拉的。并排搁着,腊月搁上去,过了年还搁着。关爷讲腊月里窗台上的东西不挪。

他看了很久,嘴里的槟榔停了。

左手搁在门框上,短了一截的小指头弯着,指着窗台:“陆太太,这两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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