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先生把那张报纸折成一小方块,弯腰垫在痰盂底下。直起腰坐了一会,又弯腰抽出来,一折一折打开摊在桌上,拿手掌从当中往两边抚,抚一遍又一遍。折痕抚不平,横的竖的还在。
他推到疏影跟前:“沈先生,你是国文先生,你看。”
那是七月十六日下晌,放暑假第三个礼拜。初三要考高中,校长开了补习班一礼拜三回,算术范先生,国文她,英文先生回了苏州,卜先生顶:“我教体育的,英文只会一句,owothree,跑。”
“你教就是了,学生考英文考的也就这一句。”校长讲。
卜先生头一回进教室习惯性吹了一声哨,五个学生齐刷刷站起来以为要跑。她念英文一个字一顿同喊口令,隔壁范先生的算盘停了好几回。第二回樊小苹举手讲先生这个字念错了,卜先生看一会课本:“你念,往后你念我听,听着谁念错了我吹哨子。”
范先生讲这一班的英文是全南京最响的。
今天范先生从夫子庙抱回一个西瓜:“十二斤,我拿算盘称的。”
“算盘称不了西瓜。”
“我抱着它走了三刻钟,胳膊酸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十二斤。”
厨房借把菜刀切八块,排一排拿算盘量,把一块边上再削一刀,削下来那一小条自己吃了:“一样大了。三个加下晌来问题的五个学生,八个。”
“老苟呢?”
“老苟吃我削下来那一条,那一条我吃了,那就没有老苟的。”他又从自己那块切下一半拿报纸垫着叫卜先生送去门房。卜先生回来讲老苟在簿子上记了一笔,我猜记的是范,西瓜,半块。
“他记我也是三块钱一个月。我值不值三块钱,他不晓得。”
然后老苟送进来下晌的报,上海来的,晚一天。范先生每日看完折起来垫痰盂底下,讲垫了吐进去不响,可又讲痰盂要响才晓得吐准了,所以垫一日撤一日。今天是垫的日子。
看到第二版,他不动了。
第二版左下角一块黑框:昆明电。两教授遇害。本月十三日夜先后于寓所附近被匪徒狙击身亡。底下两个名字两个学校,一张印得糊的一寸旧相,一部胡子从腮边垂到胸口,眼睛看着镜头外头。
她认得这张相。上海日本人进闸北那几年口子上贴过,同一个人同一部胡子,日本兵拿着一张一张对过口子的人的脸,她过口子的时候看过。那时候贴他是要抓他,抓了几年没抓着。
如今报上登他,是他没了。
再底下:现场财物散乱,疑系匪劫,地方当局正在侦缉。
一个五十多岁教书的,一部胡子,一箱书。匪劫他什么。
卜先生凑过来看完,西瓜搁桌上,红汁淌一摊:“教书的。”
“教书的。”范先生往痰盂里吐了一口,没响。底下没垫报纸也没响,他吐得轻了,“我教了四十年算术,算术算不出这个。”
他把剩下那块西瓜推开,推到桌角,西瓜籽黑的一粒一粒,汁淌到报纸边上,洇红了一个角。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红,擦了两下不擦了。
“补习班的学生下晌来,西瓜还是给他们吃。”他讲,“他们十六岁,吃西瓜,背课文,考高中。旁的,叫他们晚几年晓得。”
四点补习班五个学生坐头一排,樊小苹坐当中。讲《出师表》,她念一句学生跟一句,念到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停了一停。
五个人等着。
她接着念,接着讲布衣躬耕三顾,讲得同平日一样不快不慢。樊小苹看着她,课本底下压着一张报纸的角。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合上课本:“下礼拜默写前两段。”
樊小苹没收书包:“先生,昆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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